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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横眉冷眼故纸堆 叹息深处有温情

        ▌方木鱼

        历史冷酷的血泪之中,总有着些许不为人知的温暖与救赎。

        明代吴从先读书小品《赏心乐事》上说:“读史宜映雪,以莹玄鉴;读子宜伴月,以寄远神;读佛书宜对美人,以挽堕空。”翻开满楼兄的新书《历史深处的叹息》,读那些史实久远的文字,就像推开一扇厚重的大门,依稀间,那些掩映在烛光中的历史人物,依然鲜活如昨,次第粉墨登场。

        《历史深处的叹息》镜头式地再现了清末至民国的时代风貌,塑造了风云变幻几十年间在民国政坛上有过一席之地的历史人物群像,攫取了最能反映时代走向的故事和片段,透析了清朝衰落乃至灭亡背后纷繁复杂的原因,并在前人的经验基础上,得出了更深层次的思考,揭示“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的深层症结。作者行文波澜壮阔,引用广泛有力,以客观的眼光跳出历史的局限性,分析每个人的优缺点,而非传统意义上的非善即恶,让读者看到了一个更全面的历史人物和事件。在作者笔下,我们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翁同龢、袁世凯,以及那一段国人在三寸金莲、剪辫子风波中的矛盾与挣扎,即使是逆历史潮流而动的张勋,也让我看到了他在复辟举动的背后对中国社会的美好向往。

        读至精彩处,忍不住擂拳,当浮一大白。《不道德的收入:清末禁烟的现实与悖论》一文中有这样一句话:“有一些地方,人们讨论婚嫁时,最需要了解的细节竟然是这个家庭中拥有几杆烟枪!”得益于作者深厚的文字功底和学术水平,类似如此的细节,书中不胜枚举。

        比如他写晚清。1895年,日本春帆楼外,75岁的李鸿章签订了《马关条约》后,终于明白自己只是个“一生风雨裱糊匠”,那时的他也许还不知道,五年后还会有一纸《辛丑条约》在等待着他那双颤抖的手。1901年,“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的李鸿章咳血而亡,大清更加风雨飘摇了。而在张勋、袁世凯等一众乱世高官中,且看《伦敦蒙难,孙中山如何逃出生天》。

        比如他写共和。1912年,湖南善化,一生以“名不必自我成,功不必自我立,功成亦不居”为座右铭的黄兴已近不惑之年,眼看着民国新立,革命成功,他心中萌生退意,写下了“卅九年知四十非,大风歌好不如归”的诗句。在举步维艰的共和之路上,已经很少有人在乎《少年溥仪:关注末代皇帝的成长与孤独》了。

        比如他写乱世。1931年,唱着“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的民国第一奇人杨度深知自己大限将至,提前给自己写好了一副挽联:帝道如真,如今都成过去事;医民救国,继起自有后来人。一生钻研帝王学,最终却相信了马克思主义。而在这样的乱世之中,和杨度一样的民国奇人多得不可胜数,如张勋、章太炎、胡适。这其中还夹杂着一个外国人的面孔——《在华五十年:历史尘埃中的司徒雷登》。

        作者在三个篇幅的交叉叙事中,隐隐透露出来的是一种担忧。这种担忧,源自一百多年前的知识分子的忧虑:因为遭遇千年未有之变局,中国人尤其是中国知识分子,普遍处在一个焦虑的状态,历史正处在一个巨大的转型之中,由于被误读,以至于人们产生悲观、失望、愤怒和焦虑的情绪。满楼兄的声声叹息,不禁让人想起黄仁宇先生在《万历十五年》中的感叹:“皇帝的励精图治或者晏安耽乐,首辅的独裁或者调和,高级将领的富于创造或者习于苟安,文官的廉洁奉公或者贪污舞弊,思想家的极端进步或者绝对保守,最后的结果,都是无分善恶,统统不能在事实上取得有意义的发展。因此我们的故事只好在这里作悲剧性的结束。”

        但历史却不会结束。血雨腥风里,往往有着动人的真情,历史虽然冷酷,但冷酷的血泪之中,总有着些许不为人知的温暖与救赎。甚至后人在解读中宁愿加上那么一抹温情的色彩,这大概便是被历史覆盖的温情。高晓松在《晓松奇谈》的片头有一段文字:“历史不是镜子,历史是精子,牺牲亿万才有一个活到今天;未来不是岁数,未来是谜雾,读万卷书才能看清皓月繁星。”书写历史是为了更好地读懂未来,就像吴晓波先生曾说过的一句话:“历史从来不会重复,但却往往十分相似。我们的经济发展得越多,就会越深刻地体会到,应该从被遗落的历史中寻找未来的出路。”(《历史深处的叹息》,金满楼著,山东画报出版社)

  • 非常时期

        ▌阿耐

        明哲看着正打开一辆白色奥迪A6后车盖的很是陌生的妹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道:“我就住明成家,陪陪爸。”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中饭在飞机上吃了,你呢?”

        “那就直接去看妈。”明玉没说她吃没吃中饭,因为正好一个电话进来找她。明哲看着明玉一边走向车头,一边胸有成竹地说话:“嗯,嗯,西南地区这次的推广活动远没见成效,你让老倪先别急着总结回家,非得让他拿出一份见得了人的报告后才能回……嗯,不用……告诉老倪,如果还不见效果,让他立刻调整推广方案。不用直接找我……对,cc(抄送)邮件给我,晚饭时候我给你答复。”

        明哲放下行李,坐入明玉为他打开的副驾车门,随着明玉熟练而潇洒地替他关上车门,他看着从车头走过的明玉,心想着西南地区推广?那是多大的工作范畴啊。明玉小小一个人做得了这些?他估计可能是他理解错误,他想等明玉坐上来问问,但没想到明玉上了车比他先一步开口:“大哥把怀里的包放后面吧,抱着不舒服。我给你调整一下位置,否则腿伸不开。”

        听着这么体贴周到的话,明哲心中生出很强的亲近感,终归是自家人,即使多年不见,互相还是有发自天性的关怀。明哲一路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一种为人大哥的责任感与归属感油然而生。他开始当仁不让地提问,而明玉则是规规矩矩地回答,气氛俨然是十几年前的大哥与小妹,大哥还是带着那么多的权威。

        “妈住院的时候你们都不在?”

        “大哥,我不想回避问题,我与明成那时确实不在医院。但我必须指出三点:第一,妈作为护士长,有一定医学常识,平时身体不差,实事求是地讲,子女没有不间断在身边轮候的必要,我与明成时常出差在外与你定居国外一样有其合理性。第二,爸方寸大乱,竟然不是叫救护车而是自己找人扛妈到路边打出租,被拒载几次后才打到车,这是延误治疗的原因之一。第三,爸竟然直到妈咽气才通知我们,第一个还是通知你,理由是他必须在医院陪着妈,没法回家取通信录。以致我们比你还晚知妈去世的消息。明成其实只在邻市,开车回来没两个小时的路程。但非常时期,没必要责谁怪谁。我接到消息后昨天半夜才赶回,之前明成夫妇已经把所有手续办完,把妈死因搞清楚,我今天所做是从麻友那里再补充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和与殡仪馆讨论明天所有过场。明成今早通知所有亲朋好友,下午他陪爸去看墓穴。你看还有什么需要安排的?”

        明玉看似说得轻描淡写,但是一席话下来,明哲发现他竟然无法应声。不错,明玉没有指责谁,看似就事论事,但是却引发明哲对自己强烈的自责。刚刚还说明成、明玉不在病床边呢,那他那时在哪里?(8)

  • 对视

        ▌叶广芩

        耗子大爷什么时候跟我熟络的,已经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初来颐和园的时候,早晨躺在炕上赖床,看见炕角顶棚上有个小小的洞,也没在意。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发现那个洞在悄悄扩大,总觉得里头窸窸窣窣有什么动静,还有什么东西在窥探着我。我怕是蛇,妈说过,有年头儿的老房里大多住着长虫,在房梁上盘来绕去,掉下来咬人一口,甚是可怕。蛇是耗子的天敌,我真怕哪一天顶棚上滑下一条大长虫,张开血盆大口,囫囵地把我耗子丫丫吞进肚子里去。我把担忧告诉了老三,老三让我别瞎想,说顶棚上不过是一只孤单忧郁的小耗子,趁没人的时候常常出来偷吃他的点心。他懒得理它,只把吃食扣在碗里,让它摸不着就是了。

        见我总是关注顶棚那洞,老三烦了。有一天他拿把剪子,从我脑袋上剪了几绺头发,用头发和了泥,把那个窟窿糊上了。老三说,耗子讨厌头发,主要是怕扎嘴,遇到头发它就不会咬了。

        把耗子生生憋死饿死在顶棚,老三这招够损的。

        顶棚上的泥干了,我的头发搅在干泥里牢牢地粘在房顶上。我望着那团干泥发呆,想着那只被老三封在顶棚里的小耗子,黑暗、无助、饥饿、孤单,出入通道被堵死,对它来说,是场天大的灾难,眼瞅着,死期就在眼前……我把自己看成了小耗子,想着想着,眼泪就流出来了。

        哦,我难过极了!

        房顶上常有响动,很多时候早晨起来,我发现被子上一层细细的土。想必是被封在顶棚里的耗子在和那团干泥较劲呢。是啊,要是把我封闭在一个没有门窗的黑屋子里,不给吃喝,我也不干!得逃生哪!

        这天早晨,一个东西砸在我的被子上。我赶紧坐起来看,是灰不溜秋的一团,直挺挺躺在脚底下的褥子上。是那只在房顶上锲而不舍地啃泥的耗子——人家硬是把泥啃开了。锲而不舍的耗子为自己夺得了生路,真是了不得的小东西!我真要为这只耗子欢呼了。

        不知是摔晕了还是饿晕了,小耗子趴在褥子上半天不见动弹。

        我跪在旁边仔细打量这只从天而降的耗子,个头不大,尾巴很长,灰毛粉爪,嘴边两根小胡子,小肚子饿得瘪瘪的,很可怜的模样。有胡子,应该是男的,并且是有了年纪的——我父亲就有胡子,看来眼前的耗子是一位地地道道的“爷”。其实所有的耗子都是长胡子的,跟猫一样,不分男女,只不过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点罢了。

        小耗子半闭着眼睛,不喘气。

        我突然发现,在我端详这只耗子的同时,这只耗子也在端详我,那双小眼珠藏在半眯的眼帘后头,假装晕厥,其实是在全神贯注地审视我。

        两双眼珠一对,嘿——不怕人的耗子遇上了不怕耗子的人,巧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