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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哪个《老子》更靠谱

        李之柔

        老子多了,对于正常人来说,可不是好事;《老子》这部书的传本多,对于爱好者来说,也不是好事。多到什么程度?元代有“注者三千余家”之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版的《无求备斋老子集成初编》、《无求备斋老子集成续编》中,收录有三百五十六种!到今天,这个数字只会增加不会减少,这不仅说明老子学说有着强大的生命力,也表明《老子》的确存在让人难以洞彻之处。

        好在,被后人推崇的《老子》传本并不多,常见有以下几种:

        一、1993年湖北荆门郭店出土的楚简本《老子》

        竹简分为三组,形制、主题各不相同,行文古朴,时间可以追溯到战国中期,距老子生活的年代最近。甲本存简三十九枚,乙本存简十八枚,丙本存简十四枚,汇总起来,文字只有今本的五分之二,由于年代久远,存在一定程度的文字残缺。我推测楚简本《老子》很可能是摘抄本,其主人只是留取了对自己有用(主要)的一部分;当然也有可能是《老子》一文最初的流行版本,毕竟从现有内容来看,竹简“被盗”的可能性并不大。虽说“近古必存真”,但写文章的人都知道,初稿不一定就是定稿,也不一定最好,更何况古人原本就有“完善”经典、“箭垛”前贤的嗜好,这便不难理解为什么今本和楚简本相比,词句要流畅、华丽了许多。

        二、1973年湖南长沙马王堆出土的篆书和隶书两种《老子》

        这两种《老子》俗称“帛书甲本”、“帛书乙本”,时间被认定为汉初前后。在郭店楚简本出土前,帛书本《老子》被一些人奉为圭臬,因为最早嘛!其实,还是注者高明在《帛书老子校注·序》中说得公允:“帛书《老子》甲乙本在当时只不过是一般的学习读本,皆非善本。书中不仅有衍文脱字、误字误句,而且使用假借字也极不慎重。”同时,高明在“校勘说明”中第一条就写道:“本书以王弼本为勘校帛书老子之主校本。”

        三、北京大学西汉竹简本《老子》

        2009年初,北京大学获赠了一批海外回归的西汉竹简,其中包括全本《老子》,比之帛书本保存得更为完整。到今年都已经十年了,不知什么原因,人们对“海归本”的重视程度普遍远远逊于“本土本”,我曾向北京大学的几位老学者请教,西汉竹简何时、何地出土?大家都摇头。有一位老先生直接建议:与其研究一个来历不明的传本,不如直接读王弼本《老子注》。

        四、王弼本《老子注》

        今天我们读到的王弼本《老子注》,出自武英殿聚珍版丛书,底本为明代张子象刻本,是当下《老子》各种传本中最重要也是最有影响者,可以上溯到郭店楚简本,渊源有自。王弼本中,凡是存疑被后人修改之处,在帛书本中都可以得到印证,几乎没有“衍文脱字、误字误句”,难能可贵。在帛书本《老子》出土之前,王弼本《老子注》是最早的研究传本之一。王弼虽只活了二十三岁,却留下《周易注》、《周易略例》、《老子指略》、《老子注》等著述,他这一生,真是为读书而来。

        五、唐玄宗本《御注道德经》与《唐景龙二年河北易州龙兴观道德经碑》

        古人好攀龙附凤,唐朝皇帝也不免俗,他们自称是老子后裔,颁布了《先老后释诏》,称“令老先,次孔,末后释”,确立了“老子天下第一”的顺序。高宗李治在位时,尊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见《新唐书》),玄宗李隆基更是“恐失无为之理……随所意得,遂为笺注”(见唐玄宗《御注道德经》自序)。李家皇帝的真实水平自不待言,但他选择的传本,我推测一定是初唐时期公认的最佳,十分值得我们关注。同理,《唐景龙二年河北易州龙兴观道德经碑》(景龙碑)作为现存最早的唐代道观《道德经》碑刻,不容忽视。

        六、其他

        《河上公老子道德经章句》、《严遵道德真经指归》、《老子道德经敦煌五千文本》、《傅奕道德经古本篇》等也曾广为流传,限于篇幅,就不介绍了。至于宋以下诸公,东拼西凑、脑洞大开者多,不看也罢。

        那么,到底是哪个《老子》更靠谱,更可信?繁琐的建议是不妨以王弼本《老子注》为基础,以帛书本《老子》、唐玄宗本《御注道德经》、《唐景龙二年河北易州龙兴观道德经碑》、郭店楚简本《老子》作参照,辅以《说文解字》、《尔雅》等工具书,比较《论语》、《礼记》、《庄子》、《文子》、《韩非子》、《淮南子》、《吕氏春秋》、《史记》等典籍的相关内容来阅读,这当是很有趣的方法。任何名家的翻译、新注、心得和新观点,都不如自己用心读原典靠谱,毕竟直接从老子的原文中求其大义,看老子如何自圆其说才最为可信。当然,如果只是泛泛一读,王弼本《老子注》就够了。

        读书如读人,总要有些恭敬心,胡适先生说:“怀疑的态度是值得提倡的,但在证据不充分时肯展缓判断的气度是更值得提倡的。”古人读过的书,我不一定读过;我见过的典籍,古人未必没有见过。在没有翔实证据的情况下,质疑前贤或者拼凑“百衲本”以为学术成就,如此做法稍显草率。作为不朽的经典,《老子》恰似一曲优美的乐章,一直有谱,有时,不靠谱的是人。

  • “罚听吟诗千首”

        方 闲

        看宋晓峰主演的《抽象大师》,小品开头,宋晓峰以生态园经理的身份对下属说:“今天合作如果失败的话,我连续为你吟诗一千首,我恶心死你。”下属求饶:“只要不给我吟诗,你让我干啥都行。”宋晓峰把人往死里整的“诗”,究竟是个什么货色?且看:“生态园里真热闹,绿水青山呱呱叫。要是游客玩累了,有机饭菜可劲造。”不必往下看,我差点笑岔了气。老实说,书也好,影视也罢,瞬间把人逗成这样的,甚是稀罕;多数要么俗气,要么低级,要么做作,瞄准你的痒处狠狠咯吱,效果却适得其反。

        然则,世间果然有“听吟诗”这样文绉绉的惩罚吗?有的。三十多年前的1984年,旧金山的某华人团体邀请文学名人演讲,地点设在高级旅馆的会议厅,听众要购票入场,我躬与其盛。讲台上高坐的,有余光中、郑愁予两位大名鼎鼎的诗人。在余光中以“新诗的吟诵”为题作演讲的间隙,闹剧发生了——一位五十岁开外,穿着皱巴巴西装,有点像失业中学教员的同胞,从门外闪入,高声叫喊:“诸位请听,在下是伟大的诗人,我的作品是不朽的!然而诗坛一直被庸俗之辈霸占,我无处不受到排斥,不公平啊!在下趁这个机会,请大家欣赏拙作——足以和《离骚》比肩的长诗之序曲……”观众没回过神来,大会主持人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外,站在台旁手足无措。这可便宜了“伟大的诗人”,他得意地展开诗篇,大声诵读了二三十行,才被一位机警听众请来的保安员押走。一路上,诗人高叫:“别碰我,我是再世屈原!”可以想象,如放任这位神经出了贵恙的“诗人”把长诗念完,台上台下逃之夭夭。

        谅必你听过饱经沧桑的诗人,在台上壮怀激烈地朗诵;你一边热烈鼓掌一边暗自庆幸,他只有八句打油。在歌厅听鸭公嗓狂吼,大家忍无可忍,把唱者友好地“轰”下去。在旧金山唐人街,我无数次捂着耳朵快步跑过,只为躲开街角那把不屈不挠的二胡。那些从岭南乡村榕树头走出来的音乐票友,除极少几位确有造诣外,都是拿不上台面的水准。

        一定有满怀同情心的人质问我:上了年纪的新移民凭着可怜的手艺从游客那里挣点可怜的小费,你却容不得,良心喂了狗吗?我的看法是,“卖艺”的前提,是“艺”具有相当的水平。这些演奏者,也许不乏起码的自知之明,但他们存在天大的误会,以为热衷于猎奇的洋鬼子不会辨别,而将他们一概纳入“新奇的中国风”;殊不知,音乐无国界,审美的客观标准从来存在。假设我是商店的店员,“二胡”一天到晚在门外,坐在折叠凳上杀“鸡”不已,那么我的恶心,和听宋晓峰的“吟诗千首”不相上下。

        娱乐至上的年代,为了顾全大众的利益,此类表现欲太盛的人物应尽可能客观地自检,充分考量场合和别人的内心反应,在确认达到“及格”的水平之后再上台。

  • 窗外的四季

        刘守华

        家只有区区两室,却一直不舍得置换,心里放不下的,是窗外的四季。

        上世纪九十年代搬来时,这栋坐北朝南的砖混六层楼孤零零地立在尚未清理干净的工地上,整个院子里没有一丝绿色。

        住一楼的老孙,家还未安置妥当,就在窗前移种了一棵香椿。拇指粗小树的生命力真旺盛,在烈日、暴土的肆虐中,居然发出了嫩芽。

        几年过去,院子里的树多了起来,国槐、垂柳、银杏、玉兰……又过几年,这些树竟然撑起一片绿荫,可以为坐在院子里打牌、聊天的大爷大妈们遮蔽暑热了。

        那棵香椿树也长高了,变成二楼我家的窗前树。初春,干枯一冬的枝条上,有了星星点点的芽苞。每个清晨,霞光轻抹的叶芽娇嫩温润,让人感到勃勃的生机。

        有充足的阳光雨露,香椿芽就可以入食佐餐了。中午煮面条,打开南阳台的小窗,伸手就能折些香椿芽下汤提鲜。虽然这样的美味整个春天里只能享受两三次,但那份田园的享受,却久久留在记忆里。

        关于春天的记忆,还有厨房窗外的那棵白玉兰。站在水槽前洗洗涮涮,可以不时瞭几眼玉兰树的变化。

        春节过后,玉兰开始打苞,气候一天天变暖,花苞一天天饱满。过了“三八节”,花苞开始露白,花蕾每天都有变化。突然某一天,整树的玉兰花好像跟商量好似的,同时绽放出杯盏般的花朵,皎洁清丽,宛若雪落枝头。但一星期之后,花瓣开始纷纷扬扬飘落,待到花尽叶绿时,“短脖子”的春天就算是过去了。

        老孙搬走后,新来的住户是一对退休夫妇,搬来时已是春末。女主人喜欢莳花弄草,她把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撒播花种,还在窗根下埋了几粒丝瓜籽。

        发芽、长叶、开花,几株瓜秧日有所变,弯曲的瓜蔓张牙舞爪地向四处蔓延,就像是迷失故土的可怜孩子,发疯似的寻找安身之所。女主人同我商量,从二楼阳台垂两根细绳下去,算是为瓜秧们搭一个成长的阶梯。

        顷刻间,所有瓜蔓都有了回归家园的亢奋感,紧紧缠绕着绳子,攀援而上。从一楼攀到二楼后,它们又缠住阳台护网的栏杆,这里有足够的空间供瓜蔓延展。于是,叶子像失控一样疯长,越来越多、越长越大,竟然把整个护网遮蔽得严严实实。

        盛夏,室外骄阳似火,室内却因为有这一帘青翠窗幔,清凉如水。周末午睡后坐在窗前,听蝉鸣,饮新茶,欣赏轻风中婆娑起舞的绿叶和黄花,心想,理想的家也不过如此吧。

        入秋后,雌花花蒂处浅绿色带绒毛的瓜宝宝一天天长大,或弯曲细长,或挺直粗壮,一根根沉甸甸地垂在护网上。我们不摘,任由它们自然生长。每天清晨,在密实的黄花绿叶间,寻找新生的瓜娃,或者数数已经成熟的果实,煞是有趣。一天,我发现护网上多了一个如藕般粗细的硕果,出门碰见三楼的邻居,原来这是攀援到她家阳台上的果实,被她一碰,落到了二楼。

        国庆节后,北窗外两棵银杏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先是黄绿相间,逐渐成了金灿灿一片。周末家里若是蒸煮食物,热气会弥漫整扇玻璃窗,朦朦胧胧映出窗外的金黄色,如童话一般的感觉。若是赶上一夜秋雨,满地的落叶又化做厚厚的金色地毯。

        北方的冬天总是凄冷的,但窗外有树,即便叶落枝枯,同样能够招鸟引雀;每日清晨的鸟鸣,就是叫早的闹钟。拉开窗帘,看落在枝杈上觅食的鸟儿,精神大爽——新的一天开始了。

        窗外的四季,如今已经翻篇。院子里早已被分隔出纵横交错、密密匝匝的车位,车满位时,人要侧身才能通过。楼下又换了新主人——一对带着上学娃的年轻夫妇。他们嫌香椿树遮光侵占空间,找人连根拔掉,又铺上方砖,用于停放充电的电动摩托。幸好北窗外的玉兰和银杏还在,祈祷它们就这样安安静静与左邻右舍相伴,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