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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何为各美其美 何能美美与共

        ▌朱悦俊

        走进靠近北京大学东门的社会学系大楼,门厅里几行题字十分打眼——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这是我国著名人类学、社会学和民族学家费孝通先生在80岁生日的欢叙会上瞻望人类学的前途时提出的。来到这里学习的人,由这16个字“领”着“入门”,数年后又在它们的目送下走向祖国的山河大海、田野村郭,像一团星火四散开去。多年以后,很多人回忆起自己的求学经历,想起的往往还是这16个字。

        人们耳熟能详的费孝通先生的早期著作《乡土中国》《江村经济》,是基于“从实求知”的田野调查经验对中国乡土社会传统文化做出的结构式分析,而“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则是费老回首一生的学术工作所做出的总结,正如《社会学的想象力》之于米尔斯那样。

        费孝通先生自述走上以学术为终身志业的道路的过程与鲁迅先生颇为相似。费孝通最初也想学医,但后来放弃了,因为他自觉地认识到“为万民造福”比“为个人治病”更有意义。当时社会正逢巨变,国家正处危急存亡之秋,费孝通认为有必要学得一些认识中国社会的观点和方法,用知识推动中国社会进步。

        他极具学术天赋。1935年,费孝通从清华大学研究院毕业,取得公费留学资格。出国前,他偕新婚妻子王同惠赴广西花蓝瑶地区进行田野调查,不幸迷路失事,王同惠身亡,费孝通受伤。翌年费孝通返乡休息,其间到吴江县庙港乡开弦弓村参观访问,在该村进行了一个多月的调查。费孝通乘船前往英国,轮船在茫茫大海上飘飘荡荡,费孝通利用这段时间用英文开始论文写作。1936年秋抵英后,在马林诺夫斯基的指导下,费孝通很快完成博士论文《中国农民生活》(中文译名《江村经济》)并于1938年取得博士学位。马林诺夫斯基称赞其为“人类学实地调查和理论工作发展中的一个里程碑”。

        归国后,费孝通在战争的炮火中进行了近10年的农村研究。新中国成立后,其研究工作重点转向了民族研究。改革开放以后,费孝通先生又多次对黄河三角洲、长江三角洲、珠江三角洲等区域进行实地调查,对“中华民族共同体”以及“人类命运共同体”进行理论思索成果,此次由费孝通弟子、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院长麻国庆编辑的《美好社会与美美与共:费孝通对现时代的思考》正是这一时期的学术成果汇编。

        《美好社会与美美与共:费孝通对现时代的思考》分四个部分,分别是“城乡协调发展”、“民族与社会发展”、“全球化与文化自觉”以及“学术反思与展望”。从这一布局方式可以看出,改革开放后,费孝通先生的关注目光逐渐从中国本土社会移向更为广阔的全球社会,这既有助于进一步思考当代中国社会中的普遍性与特殊性,也符合“关注未来”的人类学普世情怀。

        费孝通先生在文章中解释道,上述的16字是对文化自觉历程的概括。“各美其美”就是不同文化中的不同人群对自己传统的欣赏,这是处于分散、孤立状态中的人群所必然具有的心理状态。我想,这是正常情况下不必要求就可自然而然达到的状态,敝帚都还自珍呢。“美人之美”就是要求我们了解别人文化的优势和美感,这是不同人群接触中要求合作共存时必须具备的对不同文化的相互态度。这明显是一种更高的境界和要求。费孝通先生曾预言,宗教和民族冲突将成为21世纪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国际政治的焦点之一。此言果然不虚,当前伊斯兰与西方的紧张甚至冲突关系,很大程度上源于长期浸淫在排他性宗教环境中成长起来的群体缺乏“美人之美”的雅量。“美美与共”就是在“天下大同”的世界里,不同人群在人文价值上取得共识以促进不同的人文类型和平共处。这是费孝通先生对美好社会的憧憬,也是其通过长期从事的农村研究、民族研究,为解决中国转型发展过程中遇到的如何对待城乡二元结构、如何维护多民族国家的统一、如何实现民族复兴等问题开出的一剂良药。

        在当今中国,社会学何为?社会学人何为?我想,费老提出的16个字正是吾辈奋斗之方向。(《美好社会与美美与共:费孝通对现时代的思考》 费孝通著 麻国庆编 生活书店出版有限公司)

  • 小别的拥抱

        ▌阿耐

        明哲带着对父亲签证前生活的不安心,忐忑不安地踏上回家之路。但是,等他高飞在碧波浩渺的太平洋上空时,他又开始担心起他回家后将没有着落的生活。

        从电话里得知,吴非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他可能失业后的生活,他有点儿犯难,将怎么同吴非说,他一口答应父亲过来美国与他们一起过日子。且不说未来过日子的费用,光是父亲来的那一张机票,不用说,肯定得是他们支出。如果他失业,岂不是暂时生活的重担全压在吴非身上了?而且父亲过来就见他失业,心中未必会舒服吧?

        让已经为老年丧妻而悲哀的老父为他难过,让柔弱的妻子为生活加倍奔波,让一岁多的孩子降低生活质量,老天,他真是枉为男子汉大丈夫了。

        明哲在逼仄的飞机座位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他不知道以何颜面向吴非说明,也不知道该做何等努力挽回他的工作。

        他从小按部就班地读书升级,即使到美国后也是按部就班地读书毕业存钱结婚买房,什么都顺着笔直的轨道顺利前行,从没像今天这样,千头万绪,纷至沓来,都须考验他身为男人的责任感。而他,竟在生活的考验面前,将答案做得颠三倒四,毫无头绪,这是他参加的最没把握的考试。

        下飞机出关后,他在机场等了会儿,才被下班后赶着过来的吴非接上。看见吴非,明哲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大堆感受,亲热依赖熟悉甚至懒散疲倦,一起涌上心头,他毫不犹豫就扔下行李,紧紧拥抱看上去同样疲倦焦躁的吴非。

        吴非大吃一惊,但很快便从丈夫的紧紧拥抱中感受到他翻腾无措的内心,心中长叹一声,伸出手轻轻抚摸明哲的头发,温柔地道:“慢慢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们回家吧,还得顺路去领宝宝。”

        明哲又将脸贴着吴非待了会儿,才将手放开,这时候他忽然觉得,吴非是他心中最亲密的人,也是最了解他的人。以前,似乎是母亲与吴非平分秋色。

        他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揽着吴非的肩膀出去。其实他自己也觉得不习惯,但他还是坚持了,他也看出吴非脸上的不以为然,可没多久,走到他们车子面前的时候,他发现吴非已经将头倚在他的肩膀上。明哲真希望这一刻的温馨可以长久。

        上车后,明哲先拣愉快的说:“明成跟朱丽送你一条羊绒披肩,送我一条领带,送宝宝一套衣服。明玉送你一套海水珍珠首饰。回去我拿给你看。”

        吴非听着有点儿不好意思:“他们怎么都那么大方,你回去什么都没带,我们多不好意思。”他们送的东西,吴非一听,就可以大致知道价值不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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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导游

        ▌叶广芩

        从北宫门回德和园,老多远远地跟在我后边,很多时候我怕他丢了,不得不站下来等他。过“四大部洲”那一片荒凉之地时,月亮在云彩里时隐时现,树影唰啦啦晃动,有鸟在咯嘞嘞叫唤,老多明显加快了脚步,和我并排走了,敢情他胆小,害怕了——乡下小子还不如我这个城里丫头!

        颐乐殿后门的山上是近百台阶,我一路小跑跑了下去,老多也跟着跑。

        第二天早晨,老三让我带着老多在园子里走走。我先领着老多看了大戏台,又去知春亭看昆明湖,下午转了谐趣园和玉澜堂。

        老多对园子里的戏台、湖水、花草都不感兴趣,只是一味斜着眼睛往房顶上瞄。颐和园的房顶是黄琉璃瓦、灰砖瓦,我真闹不明白那些光溜溜的屋顶有什么好看的。老多话语不多,我也不知他想些什么,我想的是把该去的地方领到了,完成老三交给我的任务。

        我尽着我有限的“知识”给他介绍:这儿是皇上钓鱼的地方;这儿是关光绪的院子;这儿是老龙王的出入口延年井;这儿是耶律楚材的祠堂;长廊北边的几座小院不能进,那里头有狐仙;排云殿前头的十二块太湖石是十二属相:十七孔桥的铜牛半夜会下湖去游泳;北宫门外头的那些铺子是过日子必须要去的地方……

        老多似听非听地跟着我,我的讲述并没引起他的注意,这让我的自尊心很受挫,天底下还有谁能够把颐和园讲得这么好呢?!

        有一天,老多指着仁寿殿的屋檐突然问了我一个很难的问题:翘起的房檐上蹲着的那些小兽都是什么。

        老多一问我才突然发现,日日见惯的大殿顶上还有许多内容,以往怎的就没留神呢!自以为对颐和园很了解的我,竟然被个乡下小子问倒了,好没面子!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不能瞎编。

        老多观察得很仔细。他说他从一进颐和园就注意这个了,有的房角是七个,有的是五个,还有三个的。无论是几个,打头排在最前面的永远是一个骑着凤凰的小人儿,最后是一个龙头。我跟着老多看了几处房檐,果然如他所说。

        小兽排列最多的是仁寿殿和排云殿,没有犄角的房檐就没有小兽——像我们住的房子,一墁青瓦滚下来,没有犄角,只有流水的瓦,连一个小兽也没有。

        自然,首先被问的是老三。

        老三的回答很简单:吃饱了撑的。

        去问老张。

        老张回答也简单:它们爱是谁是谁。

        又去问老李,毕竟他家爷爷在园子里当过石匠。

        老李说:“隔行如隔山,我爷爷从来没跟我聊过房檐上那些玩意儿,但是我知道谁懂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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