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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最早在报上披露“巴黎和会”上的败讯

        ▌蔡辉

        “人近而事古的,我记起了泰戈尔。他到中国来了,开坛讲演,人给他摆出一张琴,烧上一炉香,左有林长民,右有徐志摩,各个头戴印度帽。徐诗人开始绍介了:‘纛!叽哩咕噜,白云清风,银磐……当!’”这段话出自鲁迅先生的名文《骂杀与捧杀》,原署名阿法,发表在1934年11月23日的《中华日报》上,此时徐志摩、林长民均已去世。

        鲁迅与徐志摩素不睦,但他对林长民的不恭,出乎许多人预料。林长民是才女林徽因之父,《与妻书》作者林觉民的堂兄,因最早在《晨报》上披露“巴黎和会”上的挫败,与梁启超并称为“五四运动的点火者”。林长民参与制定了首部民国宪法,曾力拒曹锟贿选,被赞为“一身傲骨”。对于这样一位“进步人物”,鲁迅下笔为何如此不敬?

        ●鲁迅买过他编的杂志

        林长民生于1876年,字宗孟,福建福州人。

        林家是福州巨族,“戊戌六君子”中的林旭、“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中的林觉民与林尹民皆出于此。林长民的父亲林孝恂出身进士,与康有为同科,入翰林,后外派杭州知府等职。他为人颇开明,请著名翻译家林纾入私塾教国学,请著名报人林白水教新学,并请加拿大人华惠德和日人嵯峨峙教外语。

        21岁时,林长民考中秀才,从此抛弃举业。1899年下半年,林长民入杭州日文学堂学习。甲午之败后,学日语风靡一时,该学堂由日本东本愿寺主办。

        1901年,学堂师生共同创办《译林》月刊,每期30页,共出了13期。该刊后期办公地点就设在林氏家塾中,林长民应为主编。

        刊物主要赞助者之一是许豫生,他在浙江长期任要职,曾下发《饬通省购阅〈译林〉札》,称:“《译林》一书所列政学、史学、商学、法律等,俱深得东西各国富强之旨,可以大开民智,广导利源,洵非今日所行各报可比。”命令省内机关订购,并将其列为属员、学员的考成指标。

        蔡元培在日记中记:“豫才代购《译林》五册六角,又定《壬寅》一年一圆。”豫才即鲁迅,这是他与林长民最早的交集。

        《译林》的译者多是年轻人,如林长民、林文潜、王兆枏、林白水、金保康、陈福民等,后来都去日本留学,且都加入了“激烈派”。

        1906年,林长民赴日,入早稻田大学经济科学习。

        ●他成了坚定的爱国者

        林长民在日学习3年,被推为留学工会会长。

        1949年第17期《时事新闻》上,俪白撰文《忆林长民先生》,称:“适值日政府取缔我国留学生事件发生,日本舆论界助桀为虐,力诋我国留学生淫荡无耻。”林长民回击说,留学生都是男生,想淫荡也只能找日本女性,这不等于承认日本是卖淫国吗?

        该记录有疑点,因《取缔清国留学生规则》是1905年出台的,此时林长民尚未到日。

        俪白继续写道,林长民后赴日考察,犬养毅在花月楼设宴招待,并对艺妓称:“是公姓霞也司(日语林字)。”艺妓说,10年前曾结交一中国留学生,也姓霞也司。林长民细看,竟是当年情人,忙题诗相赠。

        此说亦存疑,但林长民确婚姻不幸。他一妻二妾,发妻叶氏不能生育,续娶林徽因之母何雪媛,文化低,无男丁。林再娶程桂林,粗识文字而已,生了一女四子,何雪媛自觉受冷落,冲突不断。

        金岳霖说何雪媛:“她属于完全不同的一代人。”“她和自己的女儿之间除了争吵以外别无接触。她们彼此相爱,但又相互不喜欢。”

        在日经历对林长民产生两点影响。其一,成为坚定的爱国者。其二,坚持法政思想,回国后开设了私立法政学堂,并创办《法政杂志》,他说:“国之中有一人明法政,则国之中多一劲旅……有千百人明法政,有亿万人明法政,则多千百亿万之劲旅;举全国之人尽明法政,则全国皆劲旅也。”

        ●只当了四个半月司法部长

        留学归国后,名臣岑春煊想将林长民招至麾下,遭拒。当时留学生需经清廷专门考试,方能任官,林亦未参加,而同时期留学日本的曹汝霖、章宗祥以较佳成绩通过考试。

        林长民先在福建省咨议局任书记长,参与了国会请愿运动。辛亥革命后,林又当选为南京临时参议院的秘书长,参与制定了《中华民国临时约法》。1913年,他又被选为首届国会议员兼秘书长,参与宪法草案的修订,因办公地在天坛,又称“天坛宪草”。“天坛宪草”诞生不久,便遭袁世凯废除。

        据1937年第1期《人文》杂志上沈恩齐撰写的《袁世凯与林长民》,1914年林孝恂病重,林长民向袁世凯告假,袁立赠贵重物品,值两三千元。林孝恂不久病逝,袁又赠银三千元。林长民回京向袁世凯销假时,袁竟当场背诵林写的讣告,一句不落,“林长民惶悚,伏地叩颡不已”。这些传闻未必确凿,却对林长民的名声带来极大伤害。

        张勋复辟失败后,段祺瑞二次上位,林长民成了司法部长。时军阀张镇芳因支持复辟,被判无期徒刑,他以10万银票为酬,请林放一马,被林峻拒。可没多久,张被释放,林长民愤而辞职,自治一闲章,上镌“三月司寇”。很多人误以为林只在任三个月,实际是四个半月。

        林长民能上位,因当时总统徐世昌为掣肘段祺瑞,重用研究系的人,梁启超也被提拔为财政部长。研究系无根基,对徐不构成威胁,但林、梁上任后,手无实权,遭皖系架空,很快便辞职了。

        ●被胡适讽为“政客”

        辞职后,梁启超在大学任教,胡适认为彼此都是“半新半旧的过渡学者”,对他很尊敬。可对林长民,胡适却一直有戒心。

        1921年,李大钊在给胡适的信中写道:“现在我们大学一班人,好像一个处女的地位,交通、研究、政学各系都想勾引我们,勾引不动就给我们造谣。”这个比喻林长民也用过。

        1924年,胡适等人在《努力周报》发表了“好政府主义宣言”。胡适在日记中写道:“罗钧任来谈了四点钟。他说,今早林宗孟(林长民)打电话请他和亮畴(王宠惠)吃饭,说有要事相商。他到时任公(梁启超)、百里(蒋百里)都在。宗孟、任公看报先知道我们发宣言事,他们大不高兴,说我们有意排挤他们研究系的人。任公说。‘我一个人也可以发表宣言!’宗孟说,‘适之我们不怪他,他是个处女,不愿意同我们做过妓女的人往来。但蔡先生素来是兼收并蓄的,何以也排挤我们?’”

        林长民称胡适是“处女”,胡适则称林长民是“政客”。有趣的是,旧版《鲁迅全集》中,《骂杀与捧杀》文末对林长民的注释也是“政客”。

        但在1919年,研究系却得到北京大学师生接纳。一方面,“研究系”基本被排斥在圈外;另一方面,北洋政府黯弱无能,罗家伦说:“一般卖国贼,宅门口站满了卫兵,出来坐着飞也似的汽车,车旁边也站着卫兵。市民见了,敢怒不敢言,反觉得他们有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人们只好将希望寄托在“研究系”上。

        ●林长民的作用被夸大了

        在“巴黎和会”上,民国政府未达成预想目的,时梁启超正在欧游中,将消息发给林长民,林撰写了名文《外交警报敬告国人》,高呼:“胶州亡矣!山东亡矣!国不国矣!”

        文章发表在5月2日的《晨报》上,两天后即为5月4日,正好赶上星期日,爱国学生“火烧赵家楼”,并痛殴了章宗祥,以致“天灵盖上露出了骨头”。

        曹汝霖晚年写成《九十老人自述》,不点名地指责林长民引发“五四运动”,称林曾向他借三千元钱过年,曹新年才送去,林竟然大怒。原来,福建人认为借钱是穷,新年送穷,属最忌之事。曹汝霖说:“其人(指林长民)写作俱佳,惟器量太小。大凡小器之人,必多猜疑。”

        从“五四运动”学生领袖们的回忆看,无人认为受过林长民影响。

        罗家伦说学生的行动几乎都是临时动议。许德珩认为学生受《国民》杂志社影响而行动。罗章龙认为:“1917年马克思主义传到了东方,引起北京青年和学术、思想界的震动。从十月革命到五四运动,经过了一年半时间。这个思想在中国汹涌澎湃,不可抵抗,犹如江河决口,沛然莫御!因此爆发五四运动是不难理解的。”

        林长民、梁启超成了“五四运动点火人”,因日本媒体坚持此说。其实,当时《民国日报》已提出质疑:“大学生之知识学问,岂汪大燮、熊希龄、林长民所能及,何至反无自动能力,无爱国的观念,必待彼等运动?”

        可见,没有林长民,依然会有“五四运动”。

        ●此生虽短却活得精彩

        “五四运动”后,林长民长期被冷落,胡适在日记中说他“终日除了写对联条屏之外,别无一事”。林长民擅书。

        1920年,林长民带着16岁女儿林徽因赴欧考察。林长民一直将林徽因视为“长子”,致其性格男性化。

        在英国时,林长民常在其他国家开会,将林徽因单独留在伦敦。据林徽因堂弟林宣回忆:“林徽因学建筑是在英国受了房东影响。林在英国一时没有上学,林长民给她买了一台手摇缝纫机。林徽因除了外出,就在家摇缝纫机。女房东没有出嫁,是上了年纪的处女,一个建筑师。她很喜欢林徽因。林徽因常常替她描图,就喜爱上建筑。当时竟想留在英国不肯回国。林长民答应将来再送她出国学建筑,才回来的。”

        在欧洲,林长民与徐志摩互通情书,林称徐为“仲昭”,顾颉刚怀疑这个“仲昭”有原型,即才女徐自华,林长民则说:“事情是有的,但对方是一个不通文墨的有夫之妇;我当时在难中想着她也是有的,但交情却没有我信上写的那样深。”徐志摩追求林徽因,林长民写信婉谢,因女儿14岁时,他已打算将她嫁给梁思成。

        1925年,东北军将领郭松龄反叛,寂寞多年的林长民加入军中,被流弹击中身亡,年仅49岁。家人未找到尸体,只将现场捡到的大衣葬于墓中。

        徐志摩在《晨报副刊》上,撰文哀悼说:“再没有第二人,除了你,能给我这样脆爽的清谈的愉快。再没有第二人在我的前辈中,除了你,能使我感受这样无‘执’无‘我’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