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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游”的邪恶也是“权游”的丰饶

来源: 北京晚报     2019年04月19日        版次: 37     作者:

    ▌毛尖

    4月15日,全世界观众翘首以盼的《权力的游戏》最终季开播。在毛尖看来,“权游”以无比硬朗的剧情重建了屏幕血性和影视史诗。

    《权力的游戏》(Game of Thrones,2011—2019),有人视为外国西游,有人当作现代三国,尤其,在第六季结束后,权力的版图上,就是三足鼎立的样貌:雪诺狼家统帅的北境、铁王座上瑟曦狮家足下的君临王国,以及龙妈治下的龙石岛方阵,但是“权游”跟以往的历史剧和仙侠剧玄幻剧都不一样。

    《权力的游戏》开季,北境之主奈德一家登场。奈德本人,基本是三好君王的设置,人品好,武功好,家庭好,和当时铁王座上的劳勃相比,他在各方面都显得更配得上铁王座,但是,这么一个秉具刘备潜力的北境王,第一季没完就领了便当。

    之后,主角领便当成了家常便饭,而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权游”发展出了一个第九集定律,一季9集奈德被砍;二季9集黑水河战役;三季9集最血腥,温情脉脉的婚礼突然变色,少狼主一行加母亲凯特琳都在“血色婚礼”归天;四季9集长城保卫战;五季9集魔龙焰舞,这些轰轰烈烈的倒数第二集,让“权游”观众大呼小叫,深深觉得这才是历史应该有的样子,以往电视剧的主角光环都是编导给的苹果光,历史本该这样剧烈震荡,媸妍贤愚拥有一样的生命值。这是“权游”观的一面,也是让“权游”粉丝鬼哭狼嚎又如痴如醉的历史铁面,在粉软粉弱的当代影视剧中,“权游”以无比硬朗的剧情重建了屏幕血性和影视史诗。

    不过,光有这一面,“权游”可能会沦为暴力游戏,此剧至今不断刷新评分,在我看来,是它在历史变动的每一个瞬间,都重新对人物命运进行了索引,但是又绝不让人觉得人物断裂。

    比如一季1集结尾,詹姆和瑟曦在高塔上乱伦,不小心被奈德小儿子布兰看到,詹姆起身毫不犹豫地把可爱至极的布兰推下高塔。但是,詹姆残酷的形象却在后来无数的战役和宫廷政变中被我们渐渐忽略,而他和瑟曦之间超纲越常的爱,慢慢也成了“权游”中最让人理解的关系。

    同样地,头衔要念半分钟的龙母,在整个剧集中,她拥有最高的政治和革命理想,既解放了奴隶,还要打碎贵族的轮盘统治,如此伟大光明正确又美甲天下的女王,在第一季剧终,裸身从烧了一夜的大火中毫发无伤地出来时,我们跟原来的叛军一样,立马对她顶礼膜拜五体投地。但是,当她凭着三条龙的神威和烈焰,一路凯歌,我们又时不时地心里打鼓:靠道具拿天下,是不是说服力不够?

    如此,“权游”中出场的善恶分明的政治势力,都会在剧集发展过程中以历史真相的姿容不断被重新评估,包括最高尚的奈德也会在布兰的视野里出现污点,而开场就吓光人气的瑟曦,却也可能以一条道走到黑的决绝气概,让观众突然对她又敬又爱。

    看到现在,第六季的结尾最夺取人心。之前几季,结尾也都既澎又湃,但是第六季的结尾,却是在六季9集的高峰剧集上再创新高,真正是峰峦叠嶂,剧集观止。

    六季开场雪诺复活,到第九集,历史拉开疆场供枭雄驰骋,龙吐焰,马踏雪,权力游戏几大玩家的面目和身世都浮出地表,但是,疯狂又冷静的瑟曦根本不屑于用你们的游戏规则,面对她亲手扶植起来又开始反对她审判她的极端原教旨主义“麻雀们”,她的方法更原始。

    早晨,贝勒大教堂,大麻雀已把君临城的贵族召集一堂,准备审判并收编君临城的王族。红堡里,瑟曦也衣装完毕,不过她好整以暇不急于走。隔壁,魔山挡住了小国王托曼不让他出门。

    贝勒大教堂里,托曼过去的嫂子现在的妻子小玫瑰最先发觉事态不对,她卸下伪装对大麻雀扔出一句“别提你他妈的宗教了”,准备招呼大家撤离,但是来不及了。在这一集里,编导一门心思帮瑟曦复仇帮瑟曦清剿她的政敌,贝勒大教堂地下的野火,已经在前面的剧集里埋了很久,瑟曦对大麻雀也忍了很久,终于,野火奔流,教堂爆炸,整个君临城的上层建筑,灰飞烟灭。瑟曦站在红堡上,满意又冷静地看着不远处浓烟滚滚,说实在,瑟曦做的所有这一切,都是疯狂之恶,都应该让人义愤填膺,但是,我和无数的观众一样,都觉得被爽到了,这样一锅端,太像瑟曦作为。

    更重要的是,编导在之前的剧集里,不仅帮她做足公仇私恨,而且,剧集之前之后平行展开的几位女主,都和瑟曦有类似的情感结构。之前,龙妈为复国卧薪尝胆终于千万艘战舰要下海开向维斯特洛;之后,艾莉亚为复血婚之仇也准备了整整三季,她声色不动团灭弗雷家族,最后踏着弗雷家一厅堂的尸身离开。

    这些,都跟瑟曦熬过大麻雀漫长的羞辱,终于被野火释放一样令人心神激荡。瑟曦女王恶事做尽,可是却让人越来越喜欢,就像艾莉亚的人性逐渐淡然,但我们对她涌起更多爱慕,这是《权力的游戏》特别之处。

    某种意义上,这个剧集不仅重新想象了一个活生生的世界,而且为这个世界重新制造了度量衡,重新定义了善和恶,或至少,“权游”悄悄修改了我们的史观和伦理。这是“权游”的邪恶也是“权游”的丰饶,反正,这样的邪恶和丰饶才配得上此剧的核心台词:凛冬将至。(摘自毛尖《夜短梦长》,北京大学出版社,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