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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银幕梦幻 尘世微光

        ▌白杏珏

        4月13日,第九届北京国际电影节开幕。在光影的盛宴中,电影能引人坠入梦境,也可以点亮启蒙之光。

        在姜文去年大火的影片《邪不压正》中,编剧史航扮演了一个小角色潘悦然,关巧红家的看门大爷,同时也是一位“影评人”。在解释这个“只认得五个字的华北第一影评人”角色时,史航曾表示,民国时期是一个“大票友时代”,很多人也会“票”影评人,因此,片中设置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潘悦然,并不是为了讽刺影评之无用,而是意在说明那个时候“影评人是一个理想化的职业”。理想化的职业,大多是半业余性质的,影评人就是如此。不过,其中正是因为“半业余”,影评写作才展现出了别样的多变样貌。

        这段时间连着看了两本影评著作,分别是赛人的《与光同尘》和毛尖的《夜短梦长》。赛人与毛尖都是真正专业的影评人,笔下也有着鲜明的个人特征,前者扎实、醇厚、有大视野下的人文关怀,后者精妙、俏皮、有活色生香的文艺情趣。阅读这两本风味迥异的影评文集,确实想马上照着两人列举的“必看片单”来好好补课。

        赛人的《与光同尘》从影史、影人、影片三重视角,梳理并解读了中国电影的历史脉络,尤其是第一辑“百年流影”中对中国第一至第六代导演及其作品的盘点,对早期中国演员的回溯等,能很好地帮助普通电影爱好者真正理解“中国电影”这个概念,这是一般影评人难以企及的“历史叙事”。第三辑中赛人为《牯岭街少年事件》而专门写作的影评,充分显示了他人文气息浓郁的影评风格。文中,赛人对于杨德昌在后期影片中所流露出的道德说教意味感到排斥,但赛人自己的影评写作,恰恰具有极强的道德意识——尤其在他透过电影来谈论当下社会形态的时候,往往有相当深刻的洞见,这便是古典人文精神最突出的体现。当然,私以为《与光同尘》的“光”也正在于此,赛人表面上是说电影,实际上谈的是“人”,是存在过的肉身、逝去的某种精神,他似乎希望银幕光影能够重新点亮启蒙之光。可以说,赛人的影评写作有着强烈的知识分子属性,同时在影片分析的技巧上也更接近学院派视角。

        毛尖的《夜短梦长》则走了另一条道路。这本书是毛尖在《收获》上所开电影专栏的文章合集,相比于前作《非常罪,非常美》,《夜短梦长》中的影评作品在写作形式上的设计感更强、文学味道更重,主题仍然集中在毛尖所钟爱的“欲望”上。这本书第一辑的关键词是“火车,男人和少年,老婆和小老婆,欲望和谋杀,爱和欢愉”,而第二辑则是借助扑克牌序号、以赌徒视野串起的电影小史。不论是从影片主题上,还是影评写作的形式上,毛尖都展现了她的品位和才华。港片与黑帮电影是毛尖的心头好,她也从不避讳自己品位的“个人化”。如今的她,认为这些世俗的、讲述欲望和都市的电影是一种“向下超越”,颜值是银幕道德,黑帮大佬具有深渊反照的魅力。她的影评写作富有趣味,而那些频频引人点头称道的妙语背后,是哲学在为之“撑腰”。如果说赛人在《与光同尘》中展现的是一种古典的“历史叙事”,那毛尖在《夜短梦长》中则实现了一种类似于齐泽克、但更亲近普通读者的“哲学阐释”。例如她在说到电影中的谋杀主题时,以著名动画片《猫和老鼠》开头, 写到横幅“甜蜜的家”(Sweet Home),说这个甜蜜准确定义了汤姆和杰瑞的关系,“你的每一次追杀都是爱情旗帜,我们的每一次逃命都是高潮体验。”这个关于不懈欲望与永恒追逐的例子,也曾以别的面貌出现在其他哲学家口中。

        《奇遇:三部命运电视剧》中关于奇数和偶数的思考,也有着强烈的哲学思辨意味。在广受好评的文章,《大于纽扣,小于鸽子蛋:三个梁朝伟和爱情符号学》,她透过梁朝伟来写王家卫的上海电影,巧妙写出了“上海味道”与“物”(而不仅仅是金钱)之间的关系。在分析《花样年华》中梁朝伟的出色表演时,毛尖如是写道:“他和物打交道的时候,他在物品身上留下了灵韵,这些灵韵,就是王家卫的形式。”这种“反用本雅明”的写法着实让人惊艳。

        毛尖自认是一个“纵欲主义者”,表现在观影趣味上,就是无限制地放纵自己去审美,沉浸在演员和影片的形式美感中。当然,她并非不知道自己那“世俗趣味”的限制,例如在写“欲望轻喜剧”的时候,“欲望只是对文化安全阀的功能测试,欲望喜剧的职能最终总是被证明为秩序的守护者。”说到底,纵欲只是一晌贪欢,梦醒后略带冷感的思考,才是毛尖这样一位学者型作家从事影评写作的根本动力。整体而言,《夜短梦长》中的文章是毛尖个人观影趣味的充分表达,她不仅推荐了她喜欢的影片,还通过精妙的点评和恰到好处的“剧透”引起普通读者的兴趣,提供从观众角度解读电影的新鲜视角,从这个意义上说,她所写的恰是当下观众所急需的高质量影评,也符合“影评人”这一群体的初衷。

        诚如两本书名所言,电影是一场又一场的梦幻,也是擦亮尘世的点点微光。

  • “权游”的邪恶也是“权游”的丰饶

        ▌毛尖

        4月15日,全世界观众翘首以盼的《权力的游戏》最终季开播。在毛尖看来,“权游”以无比硬朗的剧情重建了屏幕血性和影视史诗。

        《权力的游戏》(Game of Thrones,2011—2019),有人视为外国西游,有人当作现代三国,尤其,在第六季结束后,权力的版图上,就是三足鼎立的样貌:雪诺狼家统帅的北境、铁王座上瑟曦狮家足下的君临王国,以及龙妈治下的龙石岛方阵,但是“权游”跟以往的历史剧和仙侠剧玄幻剧都不一样。

        《权力的游戏》开季,北境之主奈德一家登场。奈德本人,基本是三好君王的设置,人品好,武功好,家庭好,和当时铁王座上的劳勃相比,他在各方面都显得更配得上铁王座,但是,这么一个秉具刘备潜力的北境王,第一季没完就领了便当。

        之后,主角领便当成了家常便饭,而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权游”发展出了一个第九集定律,一季9集奈德被砍;二季9集黑水河战役;三季9集最血腥,温情脉脉的婚礼突然变色,少狼主一行加母亲凯特琳都在“血色婚礼”归天;四季9集长城保卫战;五季9集魔龙焰舞,这些轰轰烈烈的倒数第二集,让“权游”观众大呼小叫,深深觉得这才是历史应该有的样子,以往电视剧的主角光环都是编导给的苹果光,历史本该这样剧烈震荡,媸妍贤愚拥有一样的生命值。这是“权游”观的一面,也是让“权游”粉丝鬼哭狼嚎又如痴如醉的历史铁面,在粉软粉弱的当代影视剧中,“权游”以无比硬朗的剧情重建了屏幕血性和影视史诗。

        不过,光有这一面,“权游”可能会沦为暴力游戏,此剧至今不断刷新评分,在我看来,是它在历史变动的每一个瞬间,都重新对人物命运进行了索引,但是又绝不让人觉得人物断裂。

        比如一季1集结尾,詹姆和瑟曦在高塔上乱伦,不小心被奈德小儿子布兰看到,詹姆起身毫不犹豫地把可爱至极的布兰推下高塔。但是,詹姆残酷的形象却在后来无数的战役和宫廷政变中被我们渐渐忽略,而他和瑟曦之间超纲越常的爱,慢慢也成了“权游”中最让人理解的关系。

        同样地,头衔要念半分钟的龙母,在整个剧集中,她拥有最高的政治和革命理想,既解放了奴隶,还要打碎贵族的轮盘统治,如此伟大光明正确又美甲天下的女王,在第一季剧终,裸身从烧了一夜的大火中毫发无伤地出来时,我们跟原来的叛军一样,立马对她顶礼膜拜五体投地。但是,当她凭着三条龙的神威和烈焰,一路凯歌,我们又时不时地心里打鼓:靠道具拿天下,是不是说服力不够?

        如此,“权游”中出场的善恶分明的政治势力,都会在剧集发展过程中以历史真相的姿容不断被重新评估,包括最高尚的奈德也会在布兰的视野里出现污点,而开场就吓光人气的瑟曦,却也可能以一条道走到黑的决绝气概,让观众突然对她又敬又爱。

        看到现在,第六季的结尾最夺取人心。之前几季,结尾也都既澎又湃,但是第六季的结尾,却是在六季9集的高峰剧集上再创新高,真正是峰峦叠嶂,剧集观止。

        六季开场雪诺复活,到第九集,历史拉开疆场供枭雄驰骋,龙吐焰,马踏雪,权力游戏几大玩家的面目和身世都浮出地表,但是,疯狂又冷静的瑟曦根本不屑于用你们的游戏规则,面对她亲手扶植起来又开始反对她审判她的极端原教旨主义“麻雀们”,她的方法更原始。

        早晨,贝勒大教堂,大麻雀已把君临城的贵族召集一堂,准备审判并收编君临城的王族。红堡里,瑟曦也衣装完毕,不过她好整以暇不急于走。隔壁,魔山挡住了小国王托曼不让他出门。

        贝勒大教堂里,托曼过去的嫂子现在的妻子小玫瑰最先发觉事态不对,她卸下伪装对大麻雀扔出一句“别提你他妈的宗教了”,准备招呼大家撤离,但是来不及了。在这一集里,编导一门心思帮瑟曦复仇帮瑟曦清剿她的政敌,贝勒大教堂地下的野火,已经在前面的剧集里埋了很久,瑟曦对大麻雀也忍了很久,终于,野火奔流,教堂爆炸,整个君临城的上层建筑,灰飞烟灭。瑟曦站在红堡上,满意又冷静地看着不远处浓烟滚滚,说实在,瑟曦做的所有这一切,都是疯狂之恶,都应该让人义愤填膺,但是,我和无数的观众一样,都觉得被爽到了,这样一锅端,太像瑟曦作为。

        更重要的是,编导在之前的剧集里,不仅帮她做足公仇私恨,而且,剧集之前之后平行展开的几位女主,都和瑟曦有类似的情感结构。之前,龙妈为复国卧薪尝胆终于千万艘战舰要下海开向维斯特洛;之后,艾莉亚为复血婚之仇也准备了整整三季,她声色不动团灭弗雷家族,最后踏着弗雷家一厅堂的尸身离开。

        这些,都跟瑟曦熬过大麻雀漫长的羞辱,终于被野火释放一样令人心神激荡。瑟曦女王恶事做尽,可是却让人越来越喜欢,就像艾莉亚的人性逐渐淡然,但我们对她涌起更多爱慕,这是《权力的游戏》特别之处。

        某种意义上,这个剧集不仅重新想象了一个活生生的世界,而且为这个世界重新制造了度量衡,重新定义了善和恶,或至少,“权游”悄悄修改了我们的史观和伦理。这是“权游”的邪恶也是“权游”的丰饶,反正,这样的邪恶和丰饶才配得上此剧的核心台词:凛冬将至。(摘自毛尖《夜短梦长》,北京大学出版社,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