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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独坐敬亭山》与道教坐忘思想

        ▌拈花梦游

        独坐敬亭山

        李白

        众鸟高飞尽,

        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

        只有敬亭山。 

        【直译】

        群鸟高高飞走,没了踪影,孤云独自飘开了,悠闲游荡。

        跟我对视互相看不厌的,只有敬亭山。

        【为什么是敬亭山】

        李白来到敬亭山,主要原因是他有个从弟在宣州做官,从弟李昭多次邀约他来宣州,有李白《寄从弟宣州长史昭》为证:“尔佐宣州郡,守官清且闲。常夸云月好,邀我敬亭山。”以前接到邀请信时,李白在洞庭三江旅行,未能成行。李白不当翰林以后,离开了长安,他把家迁到了敬亭山脚下。有记载的游山活动,至少七次。

        论风光,敬亭山在国内应该排不进前十名,李白为何对敬亭山情有独钟呢?这还跟南齐诗人谢朓有关。

        谢朓也写过一首《游敬亭山》:“兹山亘百里,合沓与云齐。隐沦既已托, 灵异俱然栖。上干蔽白日,下属带逥溪。交藤荒且蔓, 樛枝耸复低。独鹤方朝唳,饥鼯此夜啼。渫云已漫漫,多雨亦凄凄。我行虽纡组,兼得寻幽蹊。缘源殊未极,归径窅如迷。要欲追奇趣,即此陵丹梯。皇恩既已矣,兹理庶无睽。”

        看得出来,这首诗跟李白的《独坐敬亭山》非常不同,谢朓把敬亭山的形象描绘得十分详细。谢朓是开唐人绝句先河的诗人,李白非常敬佩。谢朓也信道教,曾任宣城太守。李白多次追寻谢朓足迹游历山水,写下多首缅怀谢朓的诗作。两人命运相似,诗脉相承。李白曾有一个愿望,死后葬在谢朓墓边,与谢朓为邻。好友范伦和谷兰馨的后人最后帮李白完成了这一遗愿。

        【《独坐敬亭山》第一层解读】

        开篇两句,“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叙述了一个道教徒安安静静与山交流的前提。设想一下,众鸟若不高飞尽,在李白身边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则不利于李白集中精力沉入冥想。如果满山云遮雾罩的,李白看不清敬亭山的模样,这种情况下李白说自己跟敬亭山相看两不厌,则不能令人信服。只有看清楚了,而且看不厌,才说明看出境界来了。第一重境界,跟我们这些热爱大自然的凡夫俗子没什么两样——喜欢看敬亭山。第二重境界就难得了——敬亭山也喜欢看李白。

        【第二层解读:象征】

        李白的诗,一般不会止步于日常经验的层面,这首诗当然也含有象征意义。

        李白写这首诗的时候,不做翰林已经很久了,年轻时人世间向他展现的各种诱惑大都像高飞的众鸟一样消失了,昔日的朋友们此时也不在身边了,想当大官治国平天下的凌云壮志也离开了他,变成了天边闲荡的孤云,李白与大自然之间,与人生真相之间,去掉了遮蔽,可以看得更清楚了。李白与天命和解了,他接受了自己的天命。

        这让拈花梦游想起罗曼·罗兰在《米开朗基罗传》中写的一句话:“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李白没有止步于此,照诗中的说法,生活也热爱李白。

        【第三层解读:坐忘】

        庄子在《大宗师》中编了一个坐忘的故事:

        颜回拜见孔子,说:“我又进步了。”孔子问:“你的进步指的是什么?”颜回说:“我‘坐忘’了”。孔子惊奇不安地问:“什么叫‘坐忘’?”颜回答道:“毁废了强健的肢体,退除了灵敏的听觉和清晰的视力,脱离了身躯并抛弃了智慧,从而与大道浑同相通为一体,这就叫静坐心空物我两忘的‘坐忘’。”孔子说:“与万物同一就没有偏好,顺应变化就不执滞常理。你果真成了贤人啊!我作为老师也希望能跟随学习而步你的后尘。”

        唐代道教上清派宗师司马承桢,在名作《坐忘论》中发挥了庄子的坐忘思想,他把修炼得道的过程分为七个阶段,即敬信、断缘、收心、简事、真观、泰定、得道,并依次从理论上论证了每个阶段的重要性,展示了坐忘收心、主静去欲的修炼方法。《坐忘论》中说:到了第七阶次的“得道”之后,修道者就进入了“存亡在己,出入无间”的自由境界,获得了“神不出身,与道同久”的长生久视之妙。

        李白在江陵时,就结识了司马承桢并得到了这位高道的称赞和指点,他还与多位道教名人交往密切,坐忘修炼是他的日常功课。

        这首诗说的就是李白独自在敬亭山坐忘的感受。从诗中看,李白应该还没有达到庄子所说的“与大道浑同相通为一体,心空物我两忘”的境界,也没有达到司马承桢所说的“存亡在己,出入无间”的自由境界。那么他到了哪一阶呢?

        开篇“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这是第二阶“断缘”第三阶“收心”,具备了升华到更高阶段的心理条件。通篇来看,这首诗不像谢朓的诗,李白没有具体描写过敬亭山的形状林泉风景,几乎是一座抽象的山。这应该达到了第四阶——“简事”。

        重要的是“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这应该到了第六阶“泰定”。李白感觉到了敬亭山对他的接受和友善,他坐在群山之间非常安定泰然。在他眼里,敬亭山应该已经成了道的化身。但因为他还有分辨他与敬亭山的分别心,所以还不能说他与道融合为一了。李白离最高境界“得道”咫尺之遥。 

        不过,宋代禅宗大师青原行思指出参禅有三重境界:参禅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禅有悟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禅中彻悟,看山仍然是山,看水仍然是水。“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诗句中没有“我”字,只有敬亭山,似乎到了禅宗“无我”之后,“看山还是山”的第三重境界。

  • 裁员

        当代·《都挺好》

        煎熬中重拾血脉的力量

        ▌阿耐

        连努力的机会都没有,所有侥幸的念头都湮灭,现实的无情就在于,它能坏到比你设想的更坏,永无止境。

        看着丈夫握着手机的手颓然垂下,吴非不用问都能知道结果。她将车开得跌跌撞撞地接了宝宝,但是小宝宝即使坐在后面也能体会到车厢里弥漫着的阴郁低沉,她一上来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明哲怎么哄都不肯止声。吴非终于也忍不住,将车拐到一边停下,趴在方向盘上流泪。

        明哲也终于无力再开腔诱哄宝宝,他何尝不累?母亲猝死,工作丧失,生活无着,把他一个做男人的底气彻底抽空,现在他心中只有满满的无力感。以往如火警般重要的宝宝哭声仿佛很是遥远,明哲置若罔闻地将脸耷拉向另一边,对着黑洞洞的窗外,两眼也满是空洞。

        不幸中有大幸,因为明哲丢去工作,吴非获得老板的极大同情。都是女人,遇到共同的有关孩子的话题时,很容易心灵相通。宝宝的保险以最快速度转移到吴非名下,没有平日里人事工作的拖拉。

        但吴非并不以为喜,明哲最近一直没有表态说拒绝父亲来美,如果他父亲过来,即使宝宝有了完善的保险又能如何?她一人的工资养不活四口,宝宝只有送去她父母家里。吴非很想操刀子逼明哲打越洋电话拒绝,但是面对失业后焦头烂额的明哲,她只能叹息。

        明哲也是无奈地叹息,他觉得这些都是他无能造成的。这两天,他几乎是憋着一口气,机械似的回公司办理手续,同时上网找招聘广告,开始拉网般散发简历。总算,有失业救济,有公司的补偿,生活并无太大变化。但是,在心里,明哲已经将此视为极大打击了。

        他一路顺风顺水,当年还宁舍保送,非要自己考入清华,以示自己的能力。而后毕业工作,那时也是单位捧着合同找上门来,主动邀请他的加入。他以前从没想过会有失业的一天,即使公司整体裁员并不是他的错,他还是无法从裁员的打击中拔出泥腿。

        有时候他真不敢回家,他做人如此失败,可这个时候吴非却对他那么好,比以往更加辛苦地包揽了家务,变着法子做出美味佳肴打开他无力的胃口。

        当他独坐烦闷的时候,吴非会走到他身边,将他的头抱进怀里,轻轻抚摸他的鬓角耳朵,让他的心得以平静。他觉得他有愧于吴非对他的好。

        但是明哲始终不肯把自己在美国这边的变故打电话回去告诉弟弟妹妹,更别说请他们帮忙,暂时收养父亲一段时间,等他找到工作后再送父亲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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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房檐上的小兽

        记忆·《耗子大爷起晚了》

        颐和园里的童年

        ▌叶广芩

        转过天老李带着我和老多到六郎庄“算账”。老李从老三那儿借来了自行车,后头架子上驮着老多,前头大梁上带着我,晃晃悠悠奔庄子而来。事后老多分析,老李之所以跟老三借车,一是为了壮势,显摆,二是为了溜得快,倘若那家小子再拿绷弓子犯浑,他丢下我们自己可以骑上车就跑。

        老李带着我们在庄里三绕两绕来到了长枣树的小院,也没招呼,推门就进去了,院里敢情没狗。

        我和老多紧紧随在后面。撩开门帘进了屋,屋里光线很暗,一股熟腾腾的腌菜味儿。一个老头儿盘腿坐在炕桌前,怀里抱了只猫,老头儿一边给猫捋毛一边摇晃,像是哄小婴儿睡觉,猫脑袋扎在老头儿胳膊里,乖乖地眯着眼打呼噜。

        我仔细看老头儿有点儿面熟,原来是路上捡粪的那个,心里便有些不自在。

        老李叫了声表叔,老头儿爱搭不理地应了一声,对他身后的我们看也没看一眼。老李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瓶酒,递给老头儿,说是特意孝敬表叔的好酒。

        本想着老李会讲述绷弓子打人的事,不想他却把老多推到表叔跟前,让老头儿讲房檐上的小兽。

        原来这个老头儿就是李德厚,红顶子走工的儿子。

        老多激动地把烟盒纸在炕桌上摩挲平了,摊在李德厚眼皮底下。

        李德厚把老多的描画端详半天,数了又数说:“你的檐兽还差仨。”

        老多说他是照着仁寿殿画的。

        李德厚对老多说:“你上炕,我给你细说,这点事弄不明白你就糊涂一辈子。”

        老多脱鞋上炕,屋里腌咸菜味儿中又添了浓重的脚臭。

        李德厚从针线笸箩里摸出一支铅笔,在老多的图画上又添了几笔,纸上那些小玩意儿立刻细致生动起来。李德厚说:“檐上的神兽必是单数,一三五七九,不能成双,记住了?”

        老多点头说:“记住了。”

        (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