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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家《书店》的40年

        上接34版

        二 九零后的功课

        半夜十二时,周笑莉手机的微信群仍不断有新消息涌进来,大家彻夜讨论舞美、服装、音乐的每个细节。将同生书店1981年到2018年近四十年的故事搬上舞台上本就承担着巨大时间跨度的压力,更难的是让这个由八零后、九零后打主力的剧组深入体会这种沧桑变迁。剧组成立的第一个星期,大家什么也不做,专门进行背景熟悉这项基本功练习。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人听什么音乐?1981年的广播电台在播送什么节目?那时人们来书店买的最多的书是什么?周笑莉的几个问题把剧组九零后工作人员们问懵了:“现在的孩子都是周杰伦起步,再往前的歌都没听过,所以我得一点一抠。”

        制作人、导演和编剧反复给“孩子们”讲解,周笑莉特意将自己上学时穿的衣服捐出来给剧组做参考。“现在的年轻人与四十年前的年轻人状态很不一样,那个年代对于我们来说恍若昨日,但对于他们来说可能一片空白。”周笑莉坚信,作为艺术呈现,越细越有说服力,越细越能还原时代,越真实、代入感越强,越能让观众入戏。

        《书店》的造型设计杨春梓选择从细节入手,第一场的色调使用了灰色和军绿色。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受到外来文化刺激,服装造型都很大胆,西服、衬衫领子比较夸张,有很多波普元素。这些视觉传达都是有刺激性的,和那年代的人的心理是一样的,比较简单纯粹。

        叶宏奇提到曾经风靡一时的《第三次浪潮》与上世纪九十年代洛阳纸贵的《废都》仍不住感慨。这可能是有史以来话剧舞台上书最多的一次。书架上、桌子上、地板上、角落里,演员仿佛置身于一个真实的书店中,但这家书店又是随着时间不断变化的。“新媒体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比如影像资料,怎样去表现时代的特性,表现中关村,这也是特别的难。”舞美郑鹏飞看来,《书店》是文艺的手法来表现的正剧,会用各个年代的时代特征来回切换,所以他选择了场景的切换采用的是一景多用,即一个场景来表现多个年代的叙事。

        上世纪八十年代,周小蓉上初中,就在中关村附近,对话剧中呈现的一起都了然。建组后第一个星期,导演周小蓉没日没夜地跟演员梳理剧本、讨论角色,29日才正式开排,尽管时间紧张,但磨刀不误砍柴工。“演员的年龄与故事的时间完全脱节,我要从头给他们讲起,如果他们不理解那个年代的话,只能演个壳儿,怎么深入角色的内心?”

        “年龄的跨度上来说,从二十几岁演到六十几岁确实是很大的一个挑战。”话剧开场的1981年,女主人公吴有丽的饰演者王菲菲还没出生。王菲菲深知自己要做大量准备工作以弥补,她不断寻找那个年代的书籍、电影,每天回家看两部八十年代的电影:“我不能用现代人的思维去考虑他们的心理,因为塑造角色最终是塑造人物的命运。”

        周笑莉除了给“孩子们”开书单,电影《牧马人》、《芙蓉镇》、《瞧这一家子》、《街上流行红裙子》、《海外赤子》都要看,看完讨论,讨论完再看。一位九零后工作人员“交作业”时问周笑莉:为什么朱时茂演得那个角色(《牧马人》中的许灵均),爸爸在国外有财产,他却宁愿留在草原上,这人是不是有点傻?周笑莉有点哭笑不得地反问:“你觉得方晴朗傻吗?”有人点头,她又说:“有情怀的人会活得高兴,你看方晴朗就活得高兴。”

        三 走向观众的退场

        这是多年创作小说的叶宏奇第一次写话剧剧本。《书店》的剧本修改了几十遍,经历了数次推倒重来,但对于叶宏奇来说,最难的不是这些,而是怎么结尾。去年年底试排,最后两场戏还是没有写出来。“说白了,是不知道怎么写这个结局。”周笑莉替他解释。今年春节后,叶宏奇又重新开始创作结尾。

        离首演还有一周时,叶宏奇还在对台词进行修改,有几句台词他总拿捏不准,思来想去,他又重新写了几段发给大家看,比如“一个民族的崛起不仅是物质上的富足,更是精神上的富有”、“文化是一个民族的魂魄,没有魂魄,就剩下行尸走肉”。他郑重地为方晴朗写下了告别演说:“光有知识没有文化可怕,但光有文化没有思想,或光有思想没有坚守,同样可怕。”

        叶宏奇的纠结在于,人类不管怎么样都是离不开书的,但这种技术进步会发展到一种什么程度?书和书店是不是有一种不可预知的未来?方晴朗这些老同志,是不是就干脆把书店交给新一代的人?至于下一代人怎么办书店,办成什么样,他已无法控制。

        刘小蓉看到剧本写“书店重新开张”,全剧结束,没有交代两位男主角方晴朗和范希园的命运。她想,那时方晴朗已经七十岁了,这个结尾如何巧妙地用舞台语言表现呢?刘小蓉决定结尾让方晴朗与范希园说,书店是你们的,便走下舞台,走进观众席,消失在人海中。

        “一个人的心胸到底有多大,在于他什么时候抽身而退。成败与否无所谓,不一定要飞黄腾达,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了,这一生就圆满了。”这是刘小蓉特别为《书店》设计的结尾的寓意:“书店留下了,但方晴朗们之后怎么样了?不知道。这是一个充满隐喻的结尾,也是一个开放的结尾。”刘中哲眼中方晴朗的结局是有些落寞的,在时代大潮下,他在苦苦支撑理想,这个理想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刘小蓉干脆挑明,方晴朗开始是改革开放的弄潮儿,四十年后风风雨雨、大浪淘沙,实际上他退场时却成了“失败者”。

        周笑莉觉得这个设计很好,方晴朗退出了舞台把书店交给年轻人经营,意味着时代已经变迁。她看来,每一点的前进,都有无数的马前卒的经验才成为可能,《书店》是在歌颂那些不断向前但是倒下的人,那些怀着理想勇往直前却不那么成功的人。“故事的两位男主演方晴朗和范希园其实都是倒下的人,是被时代淘汰的人。”周笑莉说,“你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成功,但就是有这样一闪念,我要做更好的事。就像经典话剧《茶馆》,《书店》也是一个窗口,从中窥视时代的变迁。”

        《书店》的许多演员都与书有着解不开的缘分。刘中哲在中戏读书时,常去南锣鼓巷的一个小书店。“那个书店就像方晴朗这个小书店一样,几排书架,二十几平方米,但陪伴了我很久。每次去书店的时候,我都觉得生活是美好的。”刘中哲说。

        央视主持人季小军第二次演话剧,在《书店》中“本色出演”一名记者,他的姐姐就是新华书店的员工,书店伴随了他整个童年。“书店是一个载体,在过去这么多年里,经历了无数的风风雨雨。从闭架到开架,从国营到民营,从实体书到电子书。”季小军说,自己如今虽很少买纸质书,但下载了大量电子书。

        剧组此次特意从海淀区北下关街道戏剧社请来四位群众演员饰演同生书店的读者,田新华就是其中之一,他在退休前在海淀图书馆工作。

        《书店》结尾,同生书店引入了微信公众号、淘宝店,或许之后还会有文创产品和咖啡厅——书店并没有消逝,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转变了功能融入我们的生活。王菲菲看来,现在阅读方式更加多样化,虽然去图书馆的人没有以前多,但很多人都像她一样去网上购买图书或下载电子书,“我还下了一些听书软件,经常会选择听书”。

        “房租涨了,书店面临很多问题,不光是书的问题,电子阅读,网上购书,现在想看《平凡的世界》在网上就能看,电子书可能只花一元钱,甚至不要钱,这对书店冲击太大了。这与技术进步有很大关系,全世界都是这样,不光是咱们中国。”叶宏奇看来,文化是脆弱的,需要更多像“方晴朗们”这样坚守的人去呵护。

        《书店》里有句话“读一流书,做一流人,创建一流社会”。排练过程中我反复在提,读一流书比较容易,做一流人不大容易,不光要心地善良,还要有品位、有品质。普通人也可以做一流人,但需要很多严格的自律才能做到。创建一流社会是最难的,这是一种社会担当,而恰恰是这最后一句,才是《书店》最想传达给观众的。

        ——《书店》导演 刘小蓉

        要不要把方晴朗塑造成了一个失败者?最初我很纠结,但在中关村,在改革开放四十年中,正是有了无数像方晴朗一样的失败者,才成就了同样无数的成功者。中关村有句很著名的话“欢迎成功,也允许失败”。有句古话叫“一将功成万骨枯”,牺牲者更值得讴歌。

        ——《书店》编剧 叶宏奇

        当下的戏剧市场让人反思的东西太少了,我们做这个剧就是希望观众看到更深层的东西。戏剧的价值在于让人思考,而不仅是哈哈一笑。观众花钱来到剧场,坐在这里两个多小时,看真人在面前演出,看的是什么呢?其实并不是故事本身,而是戏剧带来的反思。现在能做一部有深度的戏剧的机会不多了。

        ——《书店》制作人 周笑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