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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悲怆为底 向死而生

        四川作家阿来笔下的汶川地震图景。

        ▌立十

        距离2008年举国致哀的“汶川地震”已经过去近十一个年头,作为地震的亲历者,四川作家阿来用了十年的时间酝酿情绪、梳理记忆,将一个以身殉村的祭师和一个在地球上消失的村庄的故事呈现在我们面前。死亡与诀别的命运给这个故事染上了一层悲怆的底色,从中既可以读到地震幸存者对故土的眷恋不舍、对逝者的绵长思念,也可以读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冰冷坚硬的自然法则。正如阿来本人所说,他用“颂诗的方式来书写一个殒灭的故事”,写满目疮痍的村落,录一个苯教非遗传人的执着,使死亡在内的生命特质,都有了让人落泪的冲动。

        这并不是关于5·12地震的第一篇文学作品。它的独特之处在于,作者即是亲历者,是一个真正参与到救灾、直面灾害现场的亲历者。经历了十年的情感沉淀,阿来有足够长的时间提炼出最真切的情感和最理性的文字,为这段悲怆的记忆找到一个恰当的切入口,给十年前的伤痕一段冷静客观的描述。阿来摒弃了全景式的大场面描写,选择的是一个因地震山体滑坡而面临消失命运的藏族村庄,刻画了一个为安抚全村亡灵而执意离开移民村的苯教祭师阿巴。地震当天的惨烈通过阿巴的回忆徐徐展开,而“云中村”,这个拥有着美丽名字的村落可以成为“汶川地震”中消失的无数村落的代称。

        阿来用细腻到精致的笔法,为小说增添了真实的画面感。在他的笔下,马爬坡是“右肩胛耸起,左肩胛落下”的,红嘴鸦是“绕着云中村,绕着石碉盘鸣叫”的,鹿是“用前蹄叩击门前的石阶”的。这种如作画般的细心勾勒使得对这个故事免于成为报告文学的翻版,也让那些亡灵们生前的音容笑貌通过阿巴的召唤鲜活起来。在阿巴一声声“回来”的召唤中,我们看到的是为让儿子吃到第一口新麦面而被巨石砸死在磨房里的母亲、牵着三个孩子的幼儿园老师、祖祖辈辈勤俭持家的罗洪家、催促着先去救其他人的阿介、还有荒唐得不走正道的祥巴一家,一家一户的生前画面拼凑出的是一个无助地等待着解放军救援的村庄。

        伴随着阿巴的脚步,每到一户人家,阿来就写下一段流畅的文字,将每个家庭的特色、性格逐一呈现。字里行间有伤感,但是没有矫揉造作的催泪,甚至诸如阿巴永远叫不完整自己称号“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细节描述都让人忍俊不禁。这不仅让“招魂”的环节并未让人产生心理不适,更让“祭神”的环节充满了仪式感和力量感。从阿巴不断重复的雪山山神的名字,到他一个人完成的歌唱、点火、舞蹈、献马,再到对比昔日的热烈喧嚣和当下的寂静,从人的逝去到神的冷落,阿来将地震造成的伤痛和自己的信仰在对自然的敬畏中融为一体,使得云中村的普通人与宗教中的雪山山神同时跃于纸端,既不突兀又充满真诚。

        阿来用不同于以往对土司家族颓败人物的形象塑造手法,为描绘新的时代的奋发有为青年提供了新思路。瓦约乡乡长仁钦是祭师阿巴的外甥,也是一名大学生村官、一名共产党员。小说介绍了这两位祭师家族后人的分工,阿巴负责安抚云中村死去的亡魂,仁钦的任务就是安置好云中村活下来的人。仁钦熟谙乡村干部的十二字诀“腿杆跑细、嘴皮磨薄、脸皮变厚”,坚决不允许难民回流;他有着做好危机公关的天赋,展现了一位青年干部的能力;他更有强烈的大局意识,真心实意为困难户着想。敢想敢干,他是云中村人交口称赞的“骄傲”。

        但种种时代素质,并没有隔断他与云中村的血脉联系。相反,他不曾因为身上担当的“新”而抹去了云中村赋予他血脉的“旧”——他立下军令状,不允许灾民回流是干部身份带来的责任心;但他知道劝阻舅舅无效,尊重阿巴的选择,是故土难舍、乡人难忘的悲悯心。阿巴质问的一句“云中村的亡灵们由谁安抚”就能够让这个优秀的云中村青年泪流满面。仁钦这个知晓“大地应力”的新人与阿巴这个仅仅知道祭山招魂的旧人,通过阿来设置的血缘关系,巧妙而熨帖地结合到了一起,不仅塑造出了一名党员干部的担当与奉献,更用不曾遗忘的民族身份丰满了他的血肉。

        阿来并没有因为自然灾害的惨烈而曲笔隐去人性中的恶,相反直呈人性中的善恶对比,更增添了小说的现实意义。他不仅写地震中众志成城救灾的动人场面,也写在地震失去了一条腿的央金姑娘,她的公司想通过贩卖她的苦难来使她出名;写被魔鬼附身的祥巴家族,直到村庄即将消失,中祥巴想的依旧是通过热气球直播云中村的消失来赚点击量。人性的贪婪与功利并不曾因地动山摇而略微收敛。借着云中村这样一个地理场,阿来将活着的人与死去的人、善良的人与贪婪的人囊而括之,更加纵深地去挖掘人性的复杂与苦难下的悲怆。

        但值得庆幸的是,阿来终究是给了这些人性之恶一个反转过来的圆满。央金姑娘最终放弃了成名的机会,回到了云中村的亲人身边;中祥巴的热气球面朝着云中村的方向,在草原上升腾起来。正像云中村如冥冥中阿巴的祈祷那样没有形成堰塞湖一样,被金钱和利益冲昏头脑的云中村后代们,在最后的一念之间终于清醒了过来,这一刻也宣告着现代文明对古老部族的冲击并没有冲垮人性的底线。与神性可以比肩的人性光芒,如篇尾的鸢尾般绽放。

        在小说的结尾,祭师阿巴对瓦约乡人云丹说,“只要有一个云中村的人在,只要这个人还会想起云中村,那云中村就没有消失”。这是阿来对那个美丽古老村庄的由衷愿景,也是他对汶川地震带来伤痛的真诚表达,更是一位灾难亲历者时隔十年对于灾难负责任的书写,哀而不伤,痛而不颓。死亡带来的悲怆成为生命中难以避开的底色,但大地、众生从来不曾畏惧伤痛,一如化为岩石沙砾的云中村,只不过是换了个生存的方式,再次与岷江相依相守。(《云中记》,阿来,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 老爸要照顾

        煎熬中重拾血脉的力量

        ▌阿耐

        忙于找工作的明哲接到明成的电邮,吓了一跳,脑子里冒出与明成看到软软倒下的父亲时一样的想法:妈已经去了,爸可千万别再有事了啊。他心里忐忑地等了一个白天,等算准国内是上午八点的时候,连忙打明成的手机。

        “明成,爸怎么样了?恢复点儿了没有?究竟是怎么回事?”明哲很快又加上一句,“你们两个辛苦了。”

        明成心里确实在叫苦连天,但是听大哥那么理解地表扬一句,他就开心了,觉得辛苦点儿也算值得:“大哥,昨晚上终于帮着爸一起回忆出来了,肯定是生蚝吃多了。我们前天带爸去酒店吃自助餐,本来想着挺开心一件事,哪晓得爸会吃出问题来。现在没事儿,脸色好多了,能自己起床上卫生间,比我们起得还早。”

        “那就好,那就好。明成,年纪大的人是老小孩,越老越小孩,有时你得看紧点儿。这几天,就别让爸吃快餐了吧,每餐喝点儿粥,可以吗?”

        明成听了没觉得多怪异,觉得理所当然:“大哥你放心,朱丽昨天已经吩咐钟点工早点儿过来熬粥,中午再过来一趟给爸弄点儿清淡吃的,她就住我们这个小区附近。晚上我跟爸一起吃。你放心啦,我们不是小孩子。”

        明哲听了也笑,一半是放心了,一半是被弟弟的直爽打动:“这几天你们最辛苦,爸这个时候精神身体都最脆弱,身体状况最容易出现起伏,你们得多费点儿心思。”

        “行,大哥这么客气干什么,这是我们应该的。”明成放下电话的时候突然想到,大哥好像没提起老爸签证的事。但再一想就释然了,大哥今天的电话是专门为父亲的病情而来,而且签证的事早在他赴美前就已经说得清清楚楚,再提不是太啰唆了吗?

        明哲放下电话后刚走上三步,也忽然想到,哎呀不对,刚刚忘了问明成父亲签证的进度。不过问了也白问,爸这个时候是肯定不可能去上海办签证的。他在原地站了会儿,吴非看见了问他:“怎么那么严肃?你爸好了没?”

        明哲回身道:“好点儿了,原来是到高档场所吃饭给吃坏肚子了。明成他们两个家中不开伙,爸只好跟着他们到处打游击,这样总不是办法。”

        吴非听了不由笑道:“你爸家猫做久了,缺点儿流浪猫的智慧。好点儿了就好。哎,明哲,要不要跟你妹说一下,让她过去看看你爸?你说她跟家里不亲,或者你爸生病是个机会,让她……家人也要多走动走动的。”

        “对,但也不知明成说了没有。”明哲立刻回身,给明玉打去电话。虽然心中没底,不知道明玉肯不肯去看爸,但他总得跟明玉说。不管妈以前怎么对待明玉,如今他当家了,他总不希望明玉继续游离在家之外,怎么都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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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觉得亏得慌

        颐和园里的童年

        ▌叶广芩

        早晨我洗脸得自个儿到压水机压冷水,梅子却要用温水,她妈提早把水温了,端到脸盆架跟前供她使用。我对老三说:“看看人家梅子,有老家儿宠着,疼着,那才是姑娘应该过的日子,跟她比我什么也不是。老三,你把我养得太糙。”

        老三说:“小丫头片子,难道还让我温洗脸水伺候你吗?美的你!我还指望你给我打洗脸水呢!”

        我推心置腹地对老三说:“三哥,我怎么也应该算作小姐吧?”

        老三看着我直翻白眼。

        梅子有着南方女孩的精致细腻,就如同乐寿堂挂着的工笔画《夏日青荷》,那画连荷花嫩蕊的一根根细丝、蜻蜓翅膀的一道道筋脉都描摹得清清楚楚,十分到位,没有一点儿草率。梅子的衣饰如同画面上的青荷,颜色清新雅致,天蓝的杭绸上衣,下摆绣了两三朵淡绿的草花,像是不经意间随手撒上去的,其实那花的位置和配色都是不显山露水的讲究。几朵小花,不多,突出了主人的审美情致和不俗的装扮。

        低头再看看自己,简直不能同日而语,一件紫花对襟袄,因为穿久捎色,被老三让老宋奶奶搁在染料锅里又煮了一回,没煮匀,深一块浅一块,前襟是深紫,后背是普蓝,胳肢窝下头还泛着红。这样的衣裳也就是我穿,但凡给个有自尊的女孩不闹个翻天覆地才怪。我说老三欺人太甚,老三说:“你能穿出什么好儿来,养你就够麻烦了!”

        我说:“难道我出门子的时候也要穿这样的衣裳?”

        老三说:“出门子再说出门子的话,你嫁得出去嫁不出去还得另说着呢。”

        梅子来了有了对比,我才觉出我们家就没把我当个丫头养。我觉得我亏得慌……

        老三说:“我看你最近学会了多愁善感,这不是个好习惯,你别没事找事,自由自在地活着多好。咱们北京的孩子都养得糙,前几天北宫门赵家二小子跟他爹在房顶上拾掇房,光着膀子泥啊水啊的,干得挺猛,人家可是贝勒爷的后代。”

        贝勒爷的后代都在房上干泥水活儿呢,我还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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