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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的“身份”是什么?

        ▌王春林

        任何一位在当代进行写作的作家,都必须面对一个文学的坐标系,一个以中国本土文学传统为纵向的坐标轴,以包括西方文学在内的所谓世界其他国家文学为横向的坐标轴的坐标系。任何一位当代作家的写作,都不能不同时面对文学的民族性与世界性这样一个重要命题,并且在创作过程中同时融合兼备这两种不同的文学经验。一部当代文学作品,只要真正称得上优秀,就应该是以上两种文学元素有机交融的结果。范小青的《灭籍记》,就正是这样一部以“身份”为中心同时兼容西方现代性与中国本土化传统的优秀长篇小说,思想艺术上的原创性意味特别突出。

        作为一位创作经验特别丰富,业已取得了多方面文学成就的优秀作家,范小青有着多种不同的艺术笔墨。她既可以严格地恪守现实主义的写作原则,同时却也深得现代主义或者干脆说先锋派小说的要领,而且在两方面均有着足称丰富的艺术实践,创作实绩殊为了得。她这一次推出的《灭籍记》,就是这样一部充分运用先锋派叙述方式深切寄寓表现着现实社会关切与人类终极关怀的长篇小说。具体来说,其先锋性集中表现在如下两个方面。

        这部小说的魅力首先在于一种虚虚实实的艺术氛围的成功营造,这种艺术设计出现过多次。关于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我个人坚持认为,它们之间的根本区别不过是抵达现实的方式有所不同而已。《灭籍记》所借助于抵达社会现实本质的一种积极有效的先锋性手段,恐怕就是我们这里所集中探讨着的这种亦真亦幻艺术氛围的成功营造。

        小说的“第三部分”,范小青竟然极具开创性地设定了一位根本就没有存在过的第一人称叙述者“郑永梅”。能够把一位只存在于概念中,其实完全子虚乌有的“人物形象”煞费苦心地设定为小说的第一人称叙述者之一,自然也就具备了充满想象力的先锋性特质。

        深切介入社会现实的及物性,乃是范小青先锋性创作的根本特点所在。实际上,透过那些现代主义的先锋性叙述方式,还原《灭籍记》的主体故事情节就可以发现,作家所讲述的是一个家庭几代人围绕“身份”问题所发生的那些悲欢离合的故事。这“身份”具体到中国社会这一现实语境之中,突出体现在所谓的“房籍”、“档案”以及“户籍”等这些物事上。小说标题“灭籍记”中的“籍”,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做如是解。

        更进一步说,范小青格外难能可贵的,是把进入上世纪五十年代以来中国社会发生的很多重要历史事件都巧妙地编织进了郑氏家族一众成员的人生之中。通过郑见桃与叶兰乡,范小青写出了一个时代知识分子的命运。而郑永梅这一人物形象的“无中生有”,乃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特有的社会境况所造就的一种结果,细细想来,其中一种精神分析学色彩的存在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当然,这种精神分析学色彩,主要是针对人性早已被那个时代扭曲变异了的叶兰乡这样女性形象而言的。

        与那位单凭着一张纸就已然“存在”于这个时代中的郑永梅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比他长一辈的,他应该叫做姑姑的郑见桃这一女性形象。如果说郑永梅是一位“不存在”的“存在”者,那么,郑见桃就是一位实际存在着的“不存在”者。质言之,郑见桃的不存在,只因为她不小心丢失了自己的档案袋。那么到底是人本身重要,还是能够证明自己存在的那几张纸重要呢?郑见桃的悲惨遭遇告诉我们的,正是那几张纸的重要。从这个角度来说,范小青借助于郑见桃的遭遇表现出的,其实正是现代文明制度对人存在本身的一种异化。

        说到郑见桃多少带有一点传奇色彩的人生际遇,最耐人寻味的,恐怕是她到最后被迫变身为“叶兰乡”。我不知道范小青关于郑见桃变形记的构想受到过以上何种因素的何种影响,毫无疑问的一点是,通过郑见桃的不断被迫变形,直到最后变形为叶兰乡的故事,作家在批判性地反思中国当代社会的同时,却也在超越了国界之后的更开阔视野内传达出了具有明显寓言性的现代哲学思考。

        范小青所一再重复强调的,乃是“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诸如此类的一些问题,其实也正是古往今来一直困扰着人类的若干基本问题。从某种终极的意义上说,诸如此类的问题,恐怕永远也不会有标准或理想答案得出。再或者说,思考这些问题的过程本身,也可能正是一种难能可贵的意义和价值所在。与此同时,伴随着人类社会文明进程的不断演进,这些古老的命题也极有可能转换为新的方式出现。在我个人的理解中,范小青的《灭籍记》这部先锋性色彩非常明显的长篇小说,在超越国族界限的前提下,其实也完全可以被看作是对这些事关全人类的古老哲学命题的一种文学性回应。

        从这个意义层面上来看《灭籍记》,则无论是吴正好关于房籍证明的苦苦求索而不得,还是郑见桃因为档案材料的遗失而被迫陷入的不断寻找自我存在证明的种种努力,抑或还是郑永梅这样一位“不存在”的“存在”者,都可以被看做是对诸如“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这些古老哲学命题的形象化演绎与表达。

        “谁是叶兰乡”开头处曾出现过这样一些不无自我缠绕意味的叙事话语:“我是叶兰乡。”“我不是叶兰乡。”“大家都叫我叶兰乡。”“我知道我必须是叶兰乡。”“以前我也试过,我说,我不是叶兰乡。”“在吃药和承认叶兰乡之间,只有一种选择。”“当然,我选择我是叶兰乡。”“问题是,本来他们并不知道我是谁,是我自己告诉他们我是叶兰乡的。”

        说实在话,不要说是范小青,即使是其他更为伟大的作家,也不可能在他的一部长篇小说中使诸如此类的古老哲学命题得到尝试性的解决。能够如同范小青这样,以“身份”问题为切入点,运用先锋性的笔法,将这些事关人类存在的哲学命题,有机地渗透包容到郑见桃、郑见桥、叶兰乡、郑永梅等一众人物充满跌宕起伏意味的命运故事中,就足可以被看做是一部原创性色彩特别鲜明的优秀长篇小说了。(《灭籍记》 范小青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 魔鬼与巫师

        ▌雨果

        总是冒烟的地方,难免不让人猜测里面有火,因此,主教代理也就赢得了昭著的恶名。即使再正当,再清白,也有敌人和告密者,而最凶恶的敌人、最无情的告密者,莫过于圣母院宗教裁判所的那些先生了。不管那是真心憎恶,还是贼喊捉贼的伎俩,反正教务会那些博学的脑袋都认定,主教代理那颗灵魂敢入地狱之门,出入于鬼洞魔窟,探索那左道旁门的黑暗境域。

        那些老百姓也不会看错,但凡有点儿头脑的人,都认为卡希魔多是魔鬼,克洛德·弗罗洛是巫师。因此,尽管主教代理的生活极为清心寡欲,那些虔诚者却觉得他一身邪气;而凡是信徒,即使毫无世事经验,也能嗅出他是个魔法师。

        他那宽阔的额头谢了顶,脑袋总是低垂着,胸膛时时发出叹息,这些究竟是何缘故呢?他两道眉毛紧锁在一起,就像要斗架的两头公牛,是什么隐秘的念头,又使他嘴唇泛起苦笑呢?他残留的头发为什么已经花白?他那目光有时非常明亮,犹如火炉眼,那又是什么火在内心燃烧呢?

        这种心潮汹涌激荡的种种征象,在这篇故事开场的时候,尤其达到十分强烈的程度。不止一次,圣诗班童子看见他一个人在教堂里,目光异常明亮,就吓得赶紧跑掉。不止一次,在唱诗堂做法事时,旁边的神甫听见他在“全声部”素歌中,插进了无法理解的话语。还有,在河滩为教士们洗衣服的妇女,也不止一次惊骇地发现,主教代理的白法衣上有指爪的掐痕。

        然而,他的行止倍加谨严,更加堪称表率了。既由于身份,也由于性格,他一向不近女色,现在似乎更加憎恶女人了。只要听见丝绸衣裙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就急忙拉下风帽,遮住眼睛。他洁身自好达到不近情理的程度。

        此外,人们还注意到,一段时间以来,他越发憎恶埃及和茨冈女人了。他曾请求主教颁布一项法令,禁止吉卜赛女人到圣母院前庭广场敲手鼓跳舞;从那时起,他还查阅宗教裁判官的潮湿发霉的档案,搜集男女巫师借助于猪、羊之类施展妖术,被判以火刑或绞刑的案例。

        圣母院周围的士绅庶众,不大喜欢主教代理和敲钟人。克洛德和卡希魔多时常一道出去,主仆一前一后,一路上总要听到挖苦、嘲讽和谩咒的声音,除非克洛德·弗罗洛抬着头,露出冷峻的、几近威严的前额,嘲笑者才望而生畏,不敢放肆。

        有时,一个小淘气溜过去,把一根别针插进卡希魔多的驼背;有时,一个美丽的姑娘,活泼又放肆,故意擦过教士的黑道袍,冲他哼唱讥刺的歌曲;还有时候,一帮粗野的老太婆,看见主教代理和敲钟人经过,就起哄鼓噪咒骂:“嘿!来了两个人,一个人的灵魂,就像另一个人的体形!”

        然而这类笑骂,神甫和敲钟人往往都充耳不闻。卡希魔多太聋,克洛德又陷入沉思。(8)

  • 妻子的压力

        ▌阿耐

        明哲这时候反而希望吴非像他接到母亲噩耗那天一样,激越地提出自己的想法。他看到自己心中有个小小的魔鬼在蠢动,需要有外力牵引一把,让他可以对着父亲说不,或者是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但是,吴非就是不再主动提起了。明哲被自己的理智逼迫着一点儿一点儿地承认自己当初答应父亲来美国这个决定的鲁莽。可以说,父亲过来美国,谁都不好过,包括父亲。但最可怜的不是他苏明哲,而是吴非。她一个人上班挣钱养家,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她还要面对有可能为留住父亲而不得不送宝宝回国的生离局面,这让吴非如何承受?

        明哲委决不下,慢慢走到宝宝的床头,现在该是宝宝起床的时间了。小小的宝宝双手握着小拳头,嘟着嘴睡得正香,周身围绕着甜甜的奶香。忽然,她不知道想到什么,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一张小脸慢慢急出红晕,双手双脚也跟着不耐烦地舞动,将毯子踢得盖不住身子。舞了会儿,小手往脸上一抓,两只清澈闪亮的眼睛便睁了开来。眼睛一看到恭候在床边的爸爸,她的小脸立刻多云转晴,小拳头支在嘴边对着明哲笑,嘴巴里含含糊糊地欢呼着“PAPA”的声音,那是她在叫“爸爸”。

        听着宝宝的笑声,明哲刚刚烦恼缠身的心情立刻轻松起来,他长一声短一声地叫着“宝宝宝宝”,想抱起宝宝给她穿衣服。可是宝宝早就像小虫子一样拱起来爬开,不让明哲碰到。明哲也不急着抓宝宝,只是伸出手指这边抓抓,那边抓抓,逗得宝宝“咯咯”笑着满床乱爬。因为有宝宝的笑声,有宝宝做伴,失业在家的时间才过得轻易。明哲黯然想到,吴非最近难道就不心焦了吗?但因为回家有宝宝的笑容,所以能够暂时忽略这些烦恼。两个大人,竟都需要小小宝宝的安慰。如果……如果送宝宝回国?明哲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若提出送宝宝回国,吴非会不会以离婚呼应?毕竟,作为他的妻子,虽然吴非有共同供养他父亲的责任,但是,他能把她逼急了吗?

        他不能总把压力往吴非肩上压啊。

        明哲不得不作出选择。在事态进一步向前推进的时候,他必须作出决定,再不能鸵鸟政策,等待火烧眉毛。

        明哲一只眼睛留意着在地毯上时爬时走的宝宝,一只眼睛看着电脑,开始书写他有生以来最艰难的一封邮件。这封邮件同时传给两个人,明成与明玉。如果这时是与两人面对面说话,明哲一定会避开眼睛,不敢直视。他难以启齿。但是,面子不得不向现实屈从。

        这个时间,明成、明玉那儿正是深夜,他们暂时都收不到他发出的电邮,明哲有种被判死缓的感觉。按下“发送”后,明哲不敢查看邮件,其他邮件也不想看了,大手一操,抱起宝宝出门闲逛。(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