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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蒙古北境纪行

        ▌孙 炎

        亚洲文明对话大会正在北京举办,多姿多彩的亚洲文明在此焕发出别样的风采。

        在亚洲诸多国家中,蒙古国是最为神秘的国度之一。人们提及最多的,是这里辽阔的草原。的确,面积为156万平方公里的蒙古国,是世界第二大内陆国家,也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小的国家。

        蒙古国地质结构复杂,有高山,也有草原;有原始森林,也有戈壁荒漠。在这片辽阔之地,还有色楞格河、鄂尔浑河等众多河流,由此也产生了多个大大小小的湖泊,库苏古尔湖是蒙古国境内最大的淡水湖。

        这些水草丰茂之地,历来就是牧民们聚集的地方。在其多样的文化中,最为典型的就是草原游牧文化。在广袤的蒙古国,仍然保留着相当浓厚的传统游牧文化的印记,这正是它留给世界的宝贵遗产。

        二十余天艰苦旅程

        我的童年是在中蒙边境上的小城二连浩特度过的。我住在小城最北端,从家里出去走上几十米,就是无边的原野。夜里向北遥望,能看到远处微弱的一处亮光。做机要工作的军人父亲故作高深地说,那是蒙古国的边防哨所。从此,蒙古国就成了我心中既近又远、既熟悉又神秘的地方。

        初春,美国朋友叶塞尼亚和丈夫斯蒂夫在网上邀我同去蒙古国时,我心中一惊,好像自己童年的秘密被大洋彼岸的人窥探到了。“你们为什么想去那里?”我问。“很多西方人都对蒙古感兴趣啊!觉得那里非常遥远、辽阔、神秘——还有成吉思汗的后代!”叶塞尼亚回答,“我们计划去探访那儿的驯鹿部落。孩子们也特别想去看看圣诞老人的坐骑——在大自然里,不是动物园里。”

        于是,几个月后,我和叶塞尼亚一家去了蒙古国,并且一直深入到西北部的蒙俄边境,找到了传说中的驯鹿部落。

        这,说起来轻松,做起来可是千辛万苦。

        我们先从北京坐火车到了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包了一辆苏联时期的旧军车,就朝着西北方向进发了。白天我们在车里上下颠簸,夜里搭帐篷睡在路边,三天后来到库苏古尔湖南端的哈特嘎勒市。之后,大家背着超大超重的野营包,先沿着湖向北走,再向西进入山谷。野营包里装着帐篷、睡袋、衣物、锅灶、食物等各种生活品,背起来比我还高。叶塞尼亚说,从后面看,好像背包长了腿自己在走。

        一路上,我们喝湖水河水,烧枯木做饭,遇到敖包会按照蒙古人的习俗顺时针绕三圈,再捡块石头摆在上面。每晚,大家围着一张在乌兰巴托买的、1942年苏联人绘制的当地地图,像群战略家似的规划次日的行程。

        夜里,我们偶尔能听到远处时有时无的狼嚎。有一天,大家看到路边大牌子上有熊出没的警示。之后,斯蒂夫每晚都带着儿子们把食物高高地挂在树上,“要不然可能会被熊吃掉。”他轻松地解释。“那我们呢?”我一边问,一边战战兢兢地想,熊来了我是努力上树,还是倒地装死?“别担心,夏天熊能找到足够多的浆果吃,不会冒险闯进帐篷——它们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这个,露营的人都知道!”叶塞尼亚安慰我。可是,这个,熊自己知道吗?

        整整10天,差不多走了130公里,我们来到小村仁钦隆勃。休整了两天,我们租车去100多公里外的一个小湖边,找到纳兰胡大叔。他让二儿子巴吉和女婿夏吉做我们的向导。他13岁的小儿子贝利贡转眼和叶塞尼亚的儿子们成了好朋友,也央求着同去。最后,我们9个人骑着不高大不帅气但壮实能吃苦的蒙古马,出发去寻找驯鹿部落了,还有两匹马驮着行李很不情愿地跟在后面。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爬过好几个高坡,每次马跌跌撞撞下坡时,我都以为下一秒自己就会像袋土豆似的扎向地面;我们蹚过数片沼泽,每次看着马连肚子都深陷泥中,我都想起苏联老电影《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中女战士被沼泽慢慢吞噬的恐怖一幕……我们曾沿着悬崖边一尺来宽的小路骑了近半个小时,我既怕自己一不留神从马上掉落,然后滚落下去;又怕马一失蹄,载着我一起滑下去。

        这一路,连会骑马的叶塞尼亚一家都叫苦不迭,在内蒙古生活了11年,但从没爬上过马背的我,虽然时时有惊但终究无险,实在堪称奇迹,以至于对佛教兴趣浓厚的叶塞尼亚认真地说:“你上辈子一定是个蒙古人!”

        第三天下午,马驮着我们艰难地爬上一座大山,我们又牵着马踉踉跄跄地走下来。那山太陡,连向导都不敢骑马。终于,隔着一条宽但不深的河,我们看到了七八顶驯鹿牧人特有的椎形帐篷——撮罗子。

        此刻,我们离开北京已经辛苦奔波了差不多20天。

        濒临消失的驯鹿部落

        绕到最浅的地方,马深一脚浅一脚地把我们驮过河。几个牧人已经等在那里。靠着中国产的太阳能发电设备,他们在大山深处也能用上手机等电器,想来已经知道我们的情况。

        我们跟着牧人进了撮罗子,刚坐下,女主人就端着一小盆面包片,捧到每个人面前。看到向导只揪下小小一块,叶塞尼亚赶紧提醒孩子们:“尝一点儿就行,千万别多拿!”草原人热情好客,但苦于物资匮乏,于是有了这样的习俗:主人慷慨地款待,客人“吝啬”地享用。很多蒙古包里还隆重地摆着堆满各种美味的“看盘”,但顾名思义,主要是用来看的。生活在大山里的驯鹿部落,生活尤其艰苦。

        我掏出特地从北京带去的一小瓶高度酒,指指上面56°的标记,他们马上眉开眼笑起来。大家开心地传着那瓶酒,每个人都用瓶盖小心地喝一口,然后一副非常享受的样子。酒瓶也传到刚刚进来的3个女人手中,她们也自然地喝起来,看来当地女人的地位不算低。后来通过一个能讲英语的蒙古导游的翻译,我知道这个撮罗子的男主人其实是外族人,只是爱上了一个当地女人,就义无反顾地“嫁”了进来。他说这些时,幸福就写在脸上。

        撮罗子是用很多根长树干在顶部交叉支撑起来的,外面裹着帆布。牧人每年要迁徙5至10次,不过他们说只要15分钟就能支起撮罗子。看到尖尖的顶部露着洞,所有的树干和烟囱都从那里探出去,我比划着问,下雨时怎么办?男主人也比划着回答,地有点儿坡度,雨水会向门口流,那一半只有地板革或旧帆布,有些地方干脆露着青草,落点儿水没关系。

        游客如果住自带的帐篷,不用付任何费用,但他们都会送给当地人一些礼物,香烟、旧衣服、糖果、玩具……这里什么都缺,因此什么都受欢迎。男主人戴着不知谁送的一枚有十字架图案的戒指,尽管他是萨满教徒。

        不过为了更好地感受本地人的生活,我们住进了撮罗子,这是主人腾出的自己的家,他们可能没有专为游客准备的“客房”。住宿费是每人每晚1万图格里克,这个数字看上去吓人,其实不过是30多块人民币。

        撮罗子的正前方挂着块花布,下面的矮桌上摆着男女主人和女儿的合影。矮桌两侧,靠着帆布“墙”,成八字形摆着两张床,其实只是几块大石头托起几块木板,上面铺着薄垫子和旧床单。进门左侧放着扫帚、脸盆等日用品,右侧摆着锅碗瓢盆和食物。这两类东西绝不能摆错方向,也不能混放。他们就地取材,在树干上拴了几个鹿角,用来挂杂物。一根树干上还别着挺大一块奶豆腐。第二天我们才发现少了一角,害得孩子们总怀疑是我夜里偷吃的,因为只有我吃得惯蒙古奶食。

        撮罗子的中央是炉子。蒙古人把灶火看得神圣无比,相关禁忌也特别多,例如不能用刀剪这类尖锐的东西“扎”火,不能在炉灶里焚烧垃圾。

        驯鹿牧人在蒙古语中是Tsataan,即察坦人或查腾人,也被称为杜科哈人。他们的习俗与我国东北地区的鄂伦春人、鄂温克人有些相似,但后两个民族与满族、蒙古族的渊源更深,使用的语言属于阿尔泰语系通古斯语族;而蒙俄的驯鹿牧人与突厥人关系密切,讲的图瓦语属于阿尔泰语系突厥语族,其他蒙古人听不懂,与遥远的土耳其人却能做简单沟通,不少驯鹿牧人还有着浅黄色的头发。

        多少个世纪以来,这个顽强的部族一直艰难而自由地游牧于蒙俄交界的泰加针叶林与苔原里,虽然被陌生的国界线生生割裂成不同的国民。蒙古国境内的驯鹿牧人主要有两支,我们看到这不到10个撮罗子里住的是其中一支;另一支住得更为偏远,游人很难到达。两个部落相距很远,各自在自己的区域游牧,交往并不多。

        驯鹿部落曾向中国出售过鹿角,用来获取贵重的鹿茸。驯鹿被锯掉角后,容易生病甚至死亡,可人们又不认可自然脱落的角,最终他们停止了交易。驯鹿牧人其实以捕猎为主,鹿主要用来取奶、骑乘和驮运,只有老迈或失去生育能力后才可能被宰杀。对他们,驯鹿像家人,甚至是图腾,不能用它们的生命健康去赚钱。

        但是,近些年,蒙古国面临着滥砍滥伐、开矿等生态灾难,气候日益恶劣,林地大幅缩小,野生动物急剧减少;加上经济疲软,他们被迫宰杀更多的驯鹿。驯鹿少了,牧人的日子更加艰难了,他们古老而独特的文化也濒于消亡。现在蒙古国境内的驯鹿牧人一共只有几十户几百人,已经被列入世界30个即将消失的民族名单。下转3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