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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斯里兰卡:菩萨凝视的岛屿

        康提佛牙

        公元前三世纪,佛教传入,僧伽罗人放弃婆罗门教,转而皈依佛教,至今70%的当地人信奉佛教。公元前二世纪,南印度的泰米尔人迁移到了锡兰。从5世纪到16世纪,僧伽罗人和泰米尔人的纷争不断。就像父亲和儿子,相似性越大,纷争反而会更持久。即使是凭借各自的信仰往往也很难化解这种业力。

        到了航海大发现时代,世界航海霸主地位的更迭会立刻反映在对斯里兰卡的占领。16世纪葡萄牙人来了,17世纪是荷兰人,18至19世纪是英国人的天下,斯里兰卡最终成为英国殖民地。因为外来者的到来,内部的纷争也变得更复杂。

        我们没有前往靠北的阿努拉德普勒(Anuradhapura)。它是斯里兰卡最古老的首都,围绕一棵菩提树而建。这棵有着2600年树龄的菩提树,珍贵性仅次于康提城的佛牙舍利。据说,它是释迦牟尼佛在菩提伽耶悟道所依的那棵菩提树的树干插栽成活。菩提伽耶的那棵已经枯萎,现在看到的,是几百年前从这棵树上的树枝移栽过去成活的。这件事本身很有意思。

        朝觐释迦牟尼佛佛牙是每个前来斯里兰卡的人都不会错过的,还有专门冲着佛牙节庆典而来。这早在《大唐西域记》中便有记载,“王宫侧有佛牙精舍。高数百尺。莹以珠珍饰之奇宝。……王以佛牙日三灌洗香水香末。或濯或焚。务极珍奇。式修供养。” 

        康提圣城(Kandy),佛牙寺门口,我们排队进入,朝觐释迦牟尼佛牙舍利。佛牙是四世纪从印度被迎入锡兰,佛牙寺犹如一座精美的艺术博物馆。我们先是通过一道繁复花纹和跪姿人物壁画装饰的拱形通道,来到庭院里,然后上到纯木结构大殿的二层,多达64根木柱支撑着殿堂。这里挤满了朝圣者,扶老携幼,在佛像前献上鲜花和明灯,眼泪和秘密的祈愿,许多人席地而坐,久久不肯离去。烟气氤氲,加上人群拥挤,空气憋闷。然而朝觐佛牙还需要再往上,一道窄窄的木质楼梯,大批香客就从这里攀登而上,在极其狭窄的通道间,黄金的佛塔,披挂和点缀着这宝石之国最耀眼的珍宝,里面盛放着珍贵的佛牙舍利,世界上还有另外一颗,安放在北京八大处的灵光寺。在科伦坡国家博物馆里可以见到佛牙舍利的复制品,就这颗牙齿的体量而言,非普通人类所具备。

        葡萄牙人的到来使得康提成为僧伽罗王朝退守中部的最后堡垒。它本身建在海拔400多米的山坡上,河流绕城而过,易守难攻。途中靠边吃饭,见小火车在对面的半山腰驶过,出于绿林,又隐没于绿林。路边有一块巨石。不知阿麦尔是不是开玩笑,说这就是那块传说中的巨石。英国人利用内讧和预言——那用一块巨石挡住一条道路,用一根木头架起桥梁的人会征服康提。最终,康提的控制权拱手相让与英国人。

        狮子岩

        代表锡兰古代文明的锡吉里亚古城(Sigiriya)由19世纪的英国考古学家发现。城东,城西,内外两条护城河,三面城墙环绕,中心矗立着海拔200米的红色巨岩。

        在这里,带着异域神秘色彩的欧洲早期浪漫主义小说的情节会不请自来,一个莎士比亚《麦克白》式的故事复活过来,场景和人物俱在。根据巴利文的《大史》记载,这座空中宫殿,由孔雀王朝弑父夺权的国王迦叶波一世(447-495)用了18年建造,他从北方首都迁居到这里,同时也是为了提防逃亡印度的同父异母弟弟目犍连回来复仇。传说,他最终率兵迎敌,溃败而死于丛林沼泽之中。

        热带丛林绿得可怕,密不透风,你会觉得,“绿”本身就是一种生命体,棕红色建筑残留物,凝滞的护城河,粉色、蓝色的睡莲漂浮在水面——历史的终结处却是想象的起始点。

        古城的核心是建在海拔200多米的狮子岩(Sigiriya Lion Rock)上的空中宫殿,空中看起来,岩石确实像一头狮子趴在那里,俯瞰着广阔平原。一千多年前利用地势形成水压而制造的喷泉系统仍然可以使用,伴随着平缓的台阶,一直到岩石脚下。在它陡峭的山道拐弯处能看到残缺的壁画,精美而优雅的天女抑或是嫔妃半裸,神情温柔,令人过目难忘,至今仅残存21帧。米脂和树胶混合涂抹而成的“镜墙”有着青铜般的光泽,猜测,这样国王可以避免来自身后的突然袭击——又或者有什么其他的讲究。

        接近岩顶的平台有一座狮子雕像坐镇,本来人需要从狮口中进入,然而,今天所见的只有两只一两米长的利爪残存,狮头已不知所终。从几乎直上直下、必须灯火照明的岩洞攀爬至岩顶,一路想象着国王的阴郁和恐惧。岩顶残存的地基可以想见宫殿当年的恢弘和华美,孤绝的山顶甚至建有蓄水池,喷泉,花园,游泳池——水,是其首要命脉,也是一个国王最后的奢侈。

        站在其上,清凉的山风呼啸而吹,一扫丛林中的溽热,整个绿意盎然的大地一览无余,云朵疾走,把黑色暗影投在其上,犹如绿色的海洋涌起的阵阵浪潮。废弃的宫殿在很多年里一直是修行者的隐居地。

        伽勒

        中部的古代游历之后,再次回到科伦坡。卷卷黑发、鼻子窄长、皮肤略黑的博格人(葡萄牙人和当地人的后裔),说起话来眉飞色舞:“你们一定要去那里,最美的是伽勒。” 斯里兰卡海岸线长1700公里。前往伽勒的途中,南行的火车确实一直沿着海岸线伴随着我们,据说《千与千寻》里一段火车在海上行驶的场景就取自这里。

        我们搭乘了一段老式火车,印度洋的海风从开着的车门和窗子吹进来,灌满了整个车厢,年轻男子挂在车外,并不时地跳入车内,躲避对面的建筑或是树枝,还飞手采花献给车上的女子,他做这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和惬意;在火车站,盲人音乐家投入地拉着手风琴,老妇人坐在他的旁边,我们也加入其间。

        “如果陛下失去锡兰,将会失去整个印度以及它的贸易。”1505年,葡萄牙舰队在罗伦佐·德·奥美达的率领下前往马尔代夫,却意外地到达了斯里兰卡南部天然良港伽勒。据说,他们听到鸡鸣,遂以此命名。公鸡在葡萄牙语中正是伽勒(Galo)。此时,康提国王早已在此建立了繁荣的港口贸易。直到1587年,葡萄牙人才真正占领了伽勒。他们越来越意识到伽勒对于整个斯里兰卡的作用。

        1640年,荷兰人夺走伽勒。多年来,小镇变化甚少。“绕绳街”(Rope walk)、灯塔街(原来的Zeeburg street)、大泥湾街(Mud street)、小泥湾街,有的名字都没变。“漂亮的房屋,坚固的教堂,美丽的花园和甘甜的清泉”。骤雨初歇的黄昏,走在荷兰人修建的坚固防波堤上,整个小镇,街道俨然,教堂的尖顶和清真寺的圆顶错落有致。砖砌的城市下水道利用海潮涨落,每天清理。酒店前亮着温馨的灯光召唤着旅客落脚,深深的小巷里不知深藏几多人家,高耸的灯塔强光在不停闪动,从什么地方传来了清真寺里晚祷声。我们循声来到一座大清真寺,正赶上头戴白帽的男子结束礼拜。他们看着我们,我们也看着他们。

        走在寂静小巷,我们的脚步声响彻在高低起伏的石板小巷,两侧全都是荷兰式样的二层房子。1796年英国人夺取了伽勒,但是,他们的注意力在北方的科伦坡,因此,这里仍旧最大程度保留着荷兰人遗存。

        回到住宿的酒店,在某一楼层的指示牌上,豁然看到“法显”两个汉字,被用来命名某个楼层房间。

        399年,东晋高僧法显(334-420)从长安出发,经内陆抵达印度求法,游历十二年,共求得六部六十三卷佛教经典,达百万余言。411年,他决意离开待了一年多的“狮子国”,乘商船经苏门答腊或爪哇回国,两年后,最终在山东崂山登陆,又经陆路回到建康(南京)。他出发的时候是虚岁66岁,归来已是80多岁的老人。与他一同出发的同伴要么留恋佛国的庄严而留了下来,要么病死在途中,有的中途前往他途,而法显则把“法”带了回来,并且抓紧最后的时间译经。其中的一部《摩诃僧祗律》(《大众律》),后来成为佛教五大戒律之一,对中国佛教界产生深远的影响。他是玄奘西游的前行榜样。

        对比其他国家的旅行,要么是文化的原因,要么是地理气候的原因,总是不免会有些尖锐和紧张感,但是斯里兰卡却不同,她是放松的,温暖的,神秘的,丰富的。

        菩萨凝视的岛屿,它像从南亚次大陆滑落的一颗祖母绿,点缀在印度洋上,丰富的自然和人文景观宛如光彩熠熠的拼贴,彼此交融又各自独立。其形状像菩提叶,更像泪珠,生死与纷争,平和与祈祷都在这颗透明的泪珠上折射出来。

        从小新闻里磨耳朵的“泰米尔猛虎组织”不说,2004年的海啸,3万多人死去,5000多人失踪,以至于在后来所写过的几篇关于斯里兰卡的小文中,一再地都会想到旅行中所感受到的一丝一缕的不安全感,就像印度洋上大团压顶的青灰色云团,追逐着你,忽而滂沱,忽而一片金光灿烂,水映衬着的天光,无比明澈,你的脸,你的内心任有什么念头也是不能隐藏的,然而同时也有着极其强烈的不安定感。

        它来自人类,也来自自然,但更多来自人本身。

        即使身在岛国心脏位置的山谷之间,偶然听在住宿的酒店里发生过的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也充满了哥特风格,乃至夜晚失眠凝视窗外月光下大片的草坪和花园,18至19世纪特有的英国殖民者的遗韵在这里留存。清晨起来漫步,头顶上不远处就挂着一面大瀑布。一贯生活在辽阔大陆上的人,忽然置身在孤绝的岛国总能体验到一种不安定感吧。

        今年复活节的爆炸声让斯里兰卡再次成为新闻焦点。“兰卡”的本意是“乐土”,回望多年前的斯里兰卡旅行,深感这是一片和平与纷争困扰纠缠混合的富饶之地,就像人类命运的缩影。随海上殖民者漂泊带来的热带忧郁,终究无法取代这座岛屿的永恒主角——它的自然、海洋、湖泊、高山和丛林以及遵从这一永恒秩序所留下的人类古老文明的痕迹,然而,它们也的确已经成为目光与天光、镜子与泪珠的一部分。

        2018.5.12.于莲花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