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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计文君:化城之喻

        ▌曾子芊

        计文君,1973年生于河南。2000年开始小说创作,出版有小说集《帅旦》《剔红》《窑变》《白头吟》等,作品曾获人民文学奖、杜甫文学奖等奖项。2012年获博士学位,专著《谁是继承人——〈红楼梦〉小说艺术现当代继承问题研究》于次年出版。现居北京。

        “这是一种有难度的写作,难度在于,它几乎无法依托既有的成规与路径,它是命名与赋形。”2018年,计文君的中篇小说《化城》提名第七届鲁迅文学奖和第五届郁达夫小说奖,这是郁奖终评委为《化城》写下的一句评语。去年冬天,《化城喻》出版,除了上篇《化城》,它还包括了下篇《琢光》以及结尾《煞尾》。

        简单地看,《化城喻》很容易被看作是一部展现新媒体运营时代“名利场”的小说。在这个光怪陆离、“假作真时真亦假”的网络世界里,神级网红艾薇、自媒体行业的奋斗者酱紫、天使投资人、心灵导师、精神科医生轮番粉墨登场,故事却又写得不浮于表面,而是绕到了行业的背后,撕开一个小口,呈现出网红的真实生活状态,为读者展示所谓“人设”的建立、崩塌与重建……

        对小说家而言,这无疑是新的题材,计文君却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有“题材意识”的写作者,她想写的其实是“叙事者的命运”,或者说“表达者的命运”。今天,提起叙事者,我们还会首先想到作家吗?今天的表达者主要在哪?严肃文学的表达是不是已经变得无效?这些问题才是计文君始终关注的,“我认为文学表达的对象、诉求、涉及的层面和新闻媒体的表达不一样。严肃文学表达的无效性并不是说它失去了上世纪80年代的影响力和轰动效应,而是说它没有观照到真实的问题和真实的人物。”

        计文君想写的还是一些古老而永恒的话题:关乎人如何安放内心、如何成长。一夜之间,自媒体、新媒体的出现为表达者们提供了空间,计文君对它们进行了持续的观察和分析。在《化城喻》里,她写道:“到了2016年,做微信公众号的比街上卖煎饼的还多,西安的钟楼、扒村的瓷窑都开了自己的微博……”微信公众号、头条号、微博、直播平台以及其他各种自媒体APP、社群部落形成了“吞吐量惊人的精神产品的自由市场”,像艾薇这样先一步进入市场的大咖们,创造了不可思议的财富神话。

        不过,计文君也敏锐地发现了神话背后的阴影:自媒体同样是表达者,如果缺乏专业性,一开始很火的东西同样很快会衰败下去。通过酱紫之口,《化城喻》对这一现象进行了深入的分析:像艾薇这样的公众号,达人性质、时尚性质缺乏,靠粉丝情感的余温,走不久;介入了资本游戏之后,表面上看着轰轰烈烈,但总踩着边缘做内容,走不远。计文君说,一个写小说的人必须对世界上的很多事情有自己的看法,但又不能把自己的看法当真理。

        身为作家,计文君的成长经历有点儿特别:高中毕业后,读了两年中专,毕业后进入银行工作了十年,做的是外汇、会计和国际结算。资本运作和经营的大逻辑她比较熟悉,这也是《化城喻》能把新媒体行业的内部生态写得专业的原因。计文君甚至还请专业人士按照她的设定为艾薇的公司做了资产负债表,大致厘定了她的危机和进退的尺度——“我要做到自己心里有数才有把握去写。作为小说家,掌握生活中的各种知识,努力去做‘百科全书’是本分。不过,即使我了解银行,也并不代表我就要把它写成小说。作家面对的还是时代和生活本身。”

        【书乡专访】

        书乡:我感到比较惊讶的一点是,书里的故事和如今当下发生的现实有着神奇的一致性,甚至仿佛是预言一般的存在:网络时代人设的建立、人设崩塌后的危机公关等等……随着网络上人们的交往方式和人物的呈现方式都发生了改变,真实与虚构的边界也变得愈发模糊了。

        计文君:2006年的时候,我写了比较长的一个中篇《此岸芦苇》——写的是文学院里的一个讲《唐才子传》的“明星学者”。很巧合的是,小说里的情节后来真的和某些公众人物的故事有了契合之处。如今面对《化城喻》,我又被反复问到了这个问题,于是我开始思考: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我想,这或许和我的小说观念有关。许多人认为小说是对现实的模仿或反映,但我的写作观念可能不是为了去模仿或反映那些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昆德拉说过,小说是对人的“可能性”的一种探索,但我觉得小说更应该是一种实验性的“创世”:实验性地创造一个世界,然后给它一个第一推动力,于是这个世界开始运转。如果设置的力量是准确的,它的运转路径就会和现实出现“重像”。我曾经还提到过“时代之象”这个概念,但写作者捕捉的是“象”背后的“道”。我不是在描摹现实,所以它可能反而更接近现实。

        书乡:你反复提到“化城”给写作者和读者都能提供真实的庇护。怎么解释“庇护”的具体含义?

        计文君:我在2005年的时候写过一篇创作谈,我曾说小说是“言语的化城”,说明这是一个在我心里已经酝酿了很久的东西。“化城”的概念是虚幻的、是假的,但它的价值在于它为你在前进的道路上提供了休息的场所。我觉得“化城”的出现,是对人的有限性的体恤,但它的好处是又戳破了,立刻告诉你它不是真的,还有前路要走。这个“破”的时候,对于真正的求道者而言,出现的不应该是幻灭感,而会是欢喜。真经不易得,《西游记》里的“化城”,是那座小雷音寺,能遇见化城的人就已经走在求道的路上了。

        书乡:小说主要是想要讽刺和戳破幻象,把网络这座“化城”化象的本质揭示出来吗?

        计文君:在生活中,我是一个观察者;在小说里,我也是一个观察者,我会和人物持续对话。我特别喜欢和人物长时间地对话,我写作特别慢,一般每一篇小说我都有9到10稿。为什么会这样呢?经常在一些重大情节的选择上我会写好几个走向,保留原稿,但会重新往另一个方向创作,再把它们放置在一起,形成对比。在所有的可能性被否定之后,可能会找到一个最好的结尾;也有可能最终也没有完成突破,只能写出一个“差不多”的结尾。对我来说,写作主要还是思想实验,对人性的实验。“真理在握”对于小说家来说是一种很可怕的心态,他可能会对人物、生活的处理都很粗暴。如果作家有“发现”和“揭示”的心态那会是很可怕的事情,这样的作品里的人物、动物和植物没有办法自由生长。如果沿用造物主的比喻的话,我们会发现造物主本身是沉默的,他很少具体地表达干预。

        书乡:《化城喻》这本书有立场吗?

        计文君:作者的立场,不能完全等于作品的立场。小说的立场最终是由读者确定的。不过,在小说最后结束的时候,有一个小情节,酱紫其实可以在她的网络节目中对一个伤害她男友的“恶人”的行径进行某种程度的曝光,但是我没有办法这样写下去。酱紫和我“别扭”了两天,最后她说服了我。说服我的原因是:自媒体也是媒体,媒体是公器,凡是公器,不能私用。酱紫是一个拖着长长的“黑历史”的人物,她能否从自己的个人苦难中看到别人的苦难,看到众生的苦难,获得一个“向上的力量”?这是一个有关理想之路的可能性建构,她在遇见“化城”之后依然在往前走,但作品结尾时,一切依然是悬而未决的。不会这么容易就找到了路,我对其中的艰难非常清楚,但探索本身就是价值。

        书乡:作为《红楼梦》的研究者,长期以来,很多人都会问及《红楼梦》对你的影响。《化城喻》这本书似乎也与《红楼梦》存在着比较强的互文性。它写的是自媒体时代的现实的虚幻化,但它的写作方式和内容又是统一的,采用了虚实结合的手法。它既有非常形而上的虚的一面,也有饱满充满质感的生活层面。

        计文君:这是很多人的感受。我的小说一方面写得非常实,常常有被当做“非虚构”追究原型的危险,一方面又是凌空蹈虚的,纠缠我的人物的问题,即便有着形而下的“外壳”,但很快也会挣脱这个层面。一笔极实,一笔极虚,这一点《红楼梦》的确做得好。但《红楼梦》里的“虚”,在今天已经失却了合法性,所以我不会“装神弄鬼”去学步。我把“虚”揉到“实”里面去,在诗性、终极性与现实性三个维度上建构自己的叙事。刚刚我说小说是在做思想实验,探寻人的可能性,但它抵达的会是什么?它一定不是在解释时代,我不希望扮演一个提供资料或者提供例证的角色,那不是小说该做的,在我看来小说提供的还是陪伴和庇护。我们阅读小说,是在他人的经验里学习,我们在阅读中间得到的经验、得到的塑造比从生活中得到的更多。虚实之间有所转换。它提供的不是答案,而是陪伴——它告诉读者“你看,我也在这条路上走,各人有各人的艰难”,最终它展示的还是人的有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