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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明的烛火永不熄灭

        ▌王苗

        作者简介:王苗,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北京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落花深处》《雪落北平》及文化散文集《北京文学地图》等。其《雪落北平》是第一部描写北平文化抗战历史的儿童文学作品,以国立北平图书馆为背景,讲述了一个北平百姓和知识分子保护珍贵图书、保护优秀传统文化的故事,近日由江苏凤凰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

        在北大中文系读书时的一年暑假,师兄李萌昀博士给我发短信,说导师刘勇强教授要去国家图书馆古籍馆参观一个善本书展,问我有没有兴趣同去。参观善本书展这么附庸风雅的事,我当然有兴趣去!

        记得那天特别热,我和导师、师兄从北大东门坐320路公交车到西直门公交枢纽,又在黑乎乎的换乘大厅上了一趟“进城”的电车。电车一路吱吱扭扭地在宁静悠远的北京老城的街道上行驶着,道路并不算宽阔,两侧是郁郁葱葱的古槐和低矮的小平房,还能听到古槐枝头一声声悠长的蝉鸣。电车在幽深的街巷里钻来钻去,仿佛带领我们去往另一个世界。

        下车后,我们来到一座略显斑驳的大红门前,推门进去,一座绿色琉璃瓦覆顶的优美典雅的建筑映入眼帘。我一抬头,不由得错愕万分,眼前这座玲珑的白塔不就是大名鼎鼎的北海公园吗?这么说,我们已经来到北海公园附近了?曾经多次来过北海公园,怎么竟然不知道还有一座如此优雅的图书馆低调地栖身湖畔?

        那次善本展的参观内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残存在脑海里的只剩一些具象化的片段:图书馆让人惊艳的绿色琉璃瓦屋顶,大殿前秀美的华表,图书馆里宁静古雅的阅览室,以及走在上面嗒嗒作响的木地板和木楼梯……这些零星的碎片,至今仍不时在我脑海中浮现。

        后来才知道,这座国家图书馆古籍馆的前身是国立北平图书馆,当初由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修建,使用的是美国退还的“庚子赔款”。图书馆于1931年建成,当年是北平的一桩文化盛事。因为之前已有从清末京师图书馆沿袭而来的国立北平图书馆的馆舍,这座在北海西岸御马圈旧地及公府操场新建的馆舍又叫国立北平图书馆新馆。新馆外观是中国传统宫殿样式,吸取了唐代长安宫、大明宫的造型,雍容华贵、华美异常,但里面的设备却非常现代化。馆里有装潢精致的衣帽间、卫生间、饮水处、玻璃钢窗、玻璃落地门和暖气设备,不少零配件直接使用的美国货,考究程度甚至超过北平饭店,堪比美国的国会图书馆,也是远东最现代化的图书馆。

        国立北平图书馆的管理也是学贯中西、非常成功的。图书馆参照美国国会图书馆分类法和杜威分类法对藏书进行管理,但又没有完全摒弃中国传统的“四部”分类法,对中国传统典籍的收藏和研究都非常专深。中国现当代著名的文献学大家如孙楷第、赵万里、谢国桢等都曾在国立北平图书馆工作。国立北平图书馆最引以自豪的莫过于这里曾收藏文津阁“四库全书”,而也正因此,图书馆主楼名曰“文津楼”,图书馆正门前的那条街也叫“文津街”。

        在爱书的人看来,图书馆是最高洁的圣地,那一本本图书中凝结的是人类的智慧和文明的精华。尤其是那些历经岁月砥砺的善本书,更是先人馈赠给我们的无价的遗产,是我们解读人类文明历程的符码。它们穿透幽暗无尽的星河,像烛火一样照亮着人类前行的路。

        书的神圣让读书也变得充满庄重的仪式感。当年的国立北平图书馆就有不少“规矩”:穿中装时,如果只穿短衫,不穿长衫是不能进馆的,再穷的学生进馆看书时,也要穿一蓝布大褂;如穿西装衬衫,衬衫不系在裤腰里也不能进馆。可见人们对图书和读书行为的毕恭毕敬。当时国立北平图书馆夜间也开放,每晚入夜后,馆里灯火辉煌,远远地映入北海中,与浮动的月影和闪烁的星光相映成趣,成为北平极具特色的夜景。

        上世纪80年代,位于白石桥的国家图书馆新馆(当时叫做“北京图书馆新馆”)建成使用后,文津街馆舍成为国家图书馆的古籍馆,默默地栖身水边,沉静而低调。后来经常去北海公园附近散步,每次走到文津街那斑驳厚重的大红门前,都不由得停住脚步。有时还会去宁静的院子里,绕着雅致的文津楼走一走,或者去整洁的阅览室里看一看,整个人会顿时沉静下来,善本书的馨香之气仿佛顺着北海的风飘过来,沉淀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

        有一次翻阅北平抗战史料,看到一则记载,北平沦陷后,不仅北大、清华等高校纷纷南迁,国立北平图书馆也南迁了,并且一直与南迁高校是合作关系。西南联大时期,国立北平图书馆可看作是联大的校图书馆。我无比惊异地把这则史料讲给我的挚友冯坤听,她从北大博士毕业后,当时已经在国家图书馆担任研究人员,没想到她也对这则史料感到非常新奇:“西南联大”的故事太精彩了,但也掩盖了其他精彩的故事,我们无法想象那一箱箱图书是如何跋山涉水,在炮火和轰炸中历经千难万险到达西南边陲的昆明的。

        战争,不仅包含武力的征服、国土的占领,更有文化的侵略和精神的摧毁,而后者其实比前者更可怕。武力上被征服了可以卧薪尝胆,再打胜仗,国土被占领了可以浴血奋战,重新夺回,但文化被毁灭了,精神被摧毁了,国家和民族的根脉就断了,是根本无法拯救的。不管何时,人类失去了信念的指引都是很可怕的,不知自己来自何处,又怎能走向远方?

        在北大读研究生时,有一门文献课是在白石桥的国家图书馆上的,每次上课,国家图书馆都会慷慨地把平时不轻易示人的珍稀善本图书拿出来让我们观摩。近距离看着那些精美的雕版、泛黄的书页、华丽的卷轴,内心泛出一阵阵涟漪。这些文明的承载体是那么脆弱,任何一场天灾人祸都可以让它们毁灭殆尽;但它们又是那样顽强,以如此单薄的身躯穿越了成百上千年的滚滚烽烟,直至默默不语地与今人相遇。虽然它们如此低调、沉寂,却又在向我们发出最有力的声音。

        所以读书人才会把书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珍贵吧。“鲁壁藏书”延续经典的故事在历史上每每发生,从未断绝。他们用自己的身躯,守护着星星点点的文明之火,并让这火光生生不息,一直烛照着我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