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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首别具一格的河流颂歌

        ▌刘斌

        河流,特别一些大江大河,往往就是人类生长、繁衍的乳汁,是民族文明的源头与摇篮,故此,人们亲切地将之称为母亲河,河流也就常常成为诗人歌咏的对象。我国古典诗歌自《诗经》起,赞美河流的就数不胜数。国外的也是如此,著名的如荷尔德林的《莱茵河》、兰斯顿·休斯的《黑人谈河流》等等,我国当代也出现了诗人多多的《阿姆斯特丹的河流》、骆一禾的《大河》一类的名篇佳作。吴重生的《大运河是条太阳河》(发表于《诗刊》2019年4月上半月刊)也是一首写河流的诗,诗人以真挚的深情、昂扬的语调与奇特的构思将对大运河的感激赞美与一己独特的命运回顾融为一体,唱出了一首别具特色、扣人心弦的河流颂歌。

        《大运河是条太阳河》近百行,总计十小节。与诸多写河流的诗不同的是,吴重生将写作的重点,没有放在对大运河的外在自然地理特征那些河流风光的描述,也没有单纯孤立地叙写大运河的历史沿革与岁月变迁,更没有流连在对大运河沿岸的风土民俗的展示,而是将重点放在诗中“我”的命运轨迹的呈现上,进而在一气呵成的呈现过程中,展示对大运河对“我”的哺育、滋养、指引、鼓励与呵护,以一种历史的视角表达对大运河的认知、理解、回忆、感激与称颂。这样的一种写作策略的选择或者说设想,其要在专注于对一条河流——大运河的精神气质的感悟与领会,揭示与弘扬。

        诗的第一节写道:“走上拱宸桥,就像走上故乡的原野/充实、安详,一如四季流淌的运河水。”诗人选择了“桥”这样的一个视角,以宽广的视野俯瞰大运河,生动地呈现了大运河日夜负载船队,周而复始地裸露着“绿色的骨骼和灵魂”,为“一座又一座城市收留”,“风尘仆仆,义无反顾”奋斗前行的景象。接着,又以“人们对大运河的疼痛习以为常”,从侧面表现大运河的艰辛与执着,揭示出大运河默默担当与奉献的品格,表达出对大运河由衷地怜惜与敬意。可以说,从诗的一开始,诗人就将“我”和大运河紧密结合在一起,不仅从时空联系上,更是从精神与心灵上,写“我”对大运河的关注与凝视,也写大运河对“我”的感染、熏陶与启迪。

        诗的第二节写道:“大运河不是养子/它怀抱着一个民族腾飞的梦想/踏浪飞奔。”“它每奔跑一天,人类文明的浓度就增加一分。”“大运河是一个置放阳光的容器/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在这里融化、调和/沉淀于河底的文化在新时代归位。”

        这是将大运河置于人类文明的语境,讴歌其为中华民族腾飞作出的贡献,进而道出其独特的文化价值与历史意义。这是在第一段的基础上,深入了一层。从全诗的整体协调性上看,这一节可能稍显有点跳脱,却也在一个更高的层面,表现出大运河对“我”精神成长的影响,对“我”人生境界的提升。这也为后文写大运河对“我”的命运发展轨迹发生巨大作用做铺垫。

        这两节之后,诗人换了一个视角,用整整八小节,记述“我”的命运变迁与人生轨迹,像诗中所写的:“我的旅程是一个跌宕起伏的寓言”。这是“我”的命运诗意道出,是像诗人说的,是一个“大运河之子”的成长故事。而这样的故事却处处折射出大运河对其生命的滋养、照耀和指引,也就处处折射着大运河的丰厚、博大、神奇与慈爱,进而处处表达着对大运河的敬仰、崇拜、感恩与歌颂。

        比如第三节写道:“母亲的运河父亲的船/我顺着你光芒的指引校正自己的航程/行囊里装满放飞理想的使命/年少时,我用脚步丈量世界/决心探寻运河远方的星空/年长时,水涨船高/我踏着纤夫号子的节拍走过疾风暴雨。”这里的“指引校正”喻指着大运河奋进向前的精神对“我”人生方向的引领与指导。而“踏着纤夫号子的节拍走过疾风暴雨”则喻指着大运河不畏风雨的坚忍与顽强给予“我”无穷的精神力量和坚定的生活信心,使我度过人生的艰难险阻。

        比如第五节写道:“沿着大运河的流向,我来到北方/每一个桥墩都是我的卫兵/每一次昼夜的交替都是绝处逢生。”这里有写实的成分,“都是绝处逢生”的“绝处”写“我”人生的跌宕起伏与坎坷曲折,而“逢生”则在一种近乎留白式的虚写中,激发人的联想与深思,与“桥墩都是我的卫兵”一道,让人想到度过劫难背后的大运河精神强大的支撑力量,那样一种对心灵的呵护与在人生关键时刻提供的庇佑。如此,就使得大运河形象得以渐趋丰满,精神层面更加深邃厚重。

        在第九节,诗人则写得更加清晰与具体。诗人写道:“很多时候,我背负着运河前行/与无数的波纹、落花和河岸树交换眼神。”“无论我走向哪里/都在心里丈量自己与运河的距离”。“交换眼神”,指“我”在人生的旅途中常常与“大运河”心灵交通,以期获取精神的慰藉、行动的力量与生命的启示。而“背负”与“距离”自然是有着对大运河无尽的思念与怀想,有着强烈的情感依恋与心灵寄托,却也还有大运河精神所赋予的一种精神的自律,那样一种如大运河一般的“风尘仆仆,义无反顾”的勤勉执着与自强不息。这是诗中“我”的人生意义的探寻与生命价值的追求,又何尝不是大运河无限风光的映射,大运河精神的滋养、关照与扶掖?这正如海德格尔所说的那样:“诗人并不仅仅是能够,而且是必须交替言说河流与命运。而他此间以河流所指的不是直观性的形象,以命运所指的也不是附加在上面的抽象概念,相反,两者是一个东西,同一个东西……是一个命运,而命运只有在这条河流的历史中才生成。”(海德格尔《荷尔德林的颂歌〈日耳曼尼亚〉与〈莱茵河〉》商务印书馆,2018年版,第238页)。

        如此等等,吴重生的《大运河是条太阳河》就是这样一首别具特色的河流的颂歌,是面对大运河的存在者的存在呈现,那样一种命运的诚恳地道出,生命意义和价值的体会与认领,又是对大运河精神的深刻揭示与诗意阐释,是基于感恩与皈依意义上的吟唱与歌颂。

        基于上述的分析,我们似乎又可以对诗中关于大运河的道说,那种称大运河为“太阳河”的诗意命名,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诗人说:“大运河连接的每一个城市都是谜面的一部分/一棵树开枝散叶,就是一个不断猜谜的过程/从南到北,运河的谜底其实在天上/大运河是一条太阳河”。这样的命名之于大运河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者说,是一种怎样的道出?

        首先,所谓的太阳河之“太阳”,自然不是太阳组成之谓,而是意味着一种高度,亦即诗中所说的“天上”。从整首诗看来,大运河是“我”精神的源头,而源头注定是居于高处的,否则就不成其为源头。更为关键的则是,大运河以其“绿色的骨骼和灵魂”,那样一种忍着“疼痛”的“风尘仆仆、义无反顾”,显示着其存在的高度。唯其居于这样的高度,才得以成为“我”人生旅程的照耀者、指引者与“校正”者。因此,在整首诗中,大运河持续不断地成为“我”人生的照耀者和唤醒者,它就是“我”生命中的“光”。

        称之为“太阳河”还因为一种无以报答的养育之恩。养育,乃是太阳的天职或本能,世间万物无不蒙着阳光的温暖光明而孕育成长。纵观这首诗,无论是运河岸边的“村庄”,还是大运河连接的每一个城市;无论是“在拱墅区读初中三年,女儿长高了二十公分”,还是“水底的生物”与“通济湖岸边的柿子树和枇杷树”,都蒙着大运河的养育、滋润与看护。而之于“我”,则更是“每一次昼夜的交替都是绝处逢生”,直至“我”的理想的放飞、民族梦想的腾飞,更是与大运河精神的滋养密切相关。故此,诗中才有“我是大运河的兄弟,太阳的子孙”,这样的看似前后矛盾的称谓,实在是一种基于对大运河“太阳”般的恩情的感激。故此,诗人说“大运河是一个置放阳光的容器”,事实上是道出了大运河之于“我”,是一种养育者、庇护者与关爱者的形象。

        大运河谓之“太阳”河,太阳还意味着创造与新生,这就道出了大运河创造神奇的力量,而大运河本身就是一种奇迹,也是一种奇迹的启示或神谕。正像诗中所写的“它越跑越快,把大地跑成了天空”;“大运河是条太阳河/它唤来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江河交融,鱼儿欢欣鼓舞”。这些无不显示着大运河的神奇的创造。诗中还写道:“大运河连接的每一个城市都是谜面的一部分/一棵树开枝散叶,就是一个不断猜谜的过程。”猜谜是什么?就其本质意义而言,猜谜不就是创造吗?通读全诗,我们看到,大运河不独创造着人间奇迹,也创造着“我”“跌宕起伏的寓言”般的人生,更创造着大运河自己。而我们说,这样的几种创造者的形象,在整首诗中是融会贯通或者说相互渗透与相互映照的。因此,诗中的大运河是“太阳河”,还意味着大运河是“我”不断新生的开启者、催化者与激励者,是一种导师,或者干脆就是“我”的创造之神。

        当然,诗中的“太阳河”这个语词,既具有象征意义,又是一种符号,还是一种元语言,因而,具有着无穷的意义生成性与巨大的语义增殖力,限于篇幅,不做展开。而正是基于上述的分析,我们以为《大运河是条太阳河》,是一首别具一格的河流的颂诗。它写出了大运河富有创造性的“流淌”的存在,写出了它之于“我”也之于它自身的筑造性、养育性与建基性,写出了其对于一个时代一个民族的象征与启示意义。或许,这首诗在写作上还稍嫌匆忙,但我们说其还是不失为一首富有艺术创新精神与哲思的河流颂诗。

        视觉中国 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