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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从一条江看山水古村

        鲍尔吉·原野

        中国大,好山好水多不胜数。但说到山水好又有名人记载的地方,就不算多。究其原因,一是古代先贤没到过那个地方,二是先贤的诗文没保留下来,三是那里的山水经过岁月淘洗,如今已然看不到什么美景了。现代人看一处风景,总想知道古人来没来过这里,他们是怎样描绘这里的?而面对同样的风景,人往往想与他人,尤其是与古人交换心得。古代识文断字的人原本就少,用文字吟诗作赋的人尤其少,文字或者说诗文,掌握在极少数知识分子手里,他们比凤毛麟角还要稀缺。

        前面说,这样的景色不算多;但在永嘉,可以看到三者俱全的风景。永嘉的风景之好,古已有之。它的名气不止在明清,也不止于唐宋,远在南北朝时期就曾远扬。南朝的陶弘景在《答谢中书书》里说,永嘉“山川之美,古来共谈”。所谓古来共谈,便不是一个人谈它的美景,也不是一个时期谈它的风光,而是古今之人不间断地欣赏、赞叹它的秀色。有哪些人在赞叹永嘉呢?从资料看,中国山水诗的鼻祖谢灵运曾在永嘉任太守,为这里写下美好的诗句。著名书法家也是诗人的王羲之当年也是永嘉太守,在此地留过墨宝。其后,诗人李白向往谢灵运丰神,为永嘉写下“青嶂忆遥月,绿萝愁鸣猿”的诗句。苏轼称“自言官长如灵运,能使江山似永嘉”……可见这片山水撑得起“古来共谈”的美誉。

        永嘉山水,首推楠溪江。楠溪江没有狂风巨浪,也没有浑浊的泥汤,江水清澈温柔,远看颜色浑似鸭头绿。游人在江上观景,坐的是名为“蚱蜢船”的小舟。乘船四望,江边的山峰并非高耸入云,太高的山会挡住阳光和风景;江面,也不是宽阔无际。它的山高与江宽刚好适合旅游,适合体悟江南秀色的含义。蚱蜢船上只坐我一人,船老大站在船头撑篙行水,他穿的草鞋尖头缝两只红缨球,甚有古风。小船慢慢往前走,不远处雪白的水鸟正围着山崖飞翔。

        楠溪江两岸的山崖如刀削斧劈,倒影映在江上,十分险峻。这种险峻与温柔的江水合为一体,构成了别样的风光。楠溪江风景区属于雁荡山世界地质公园西园区,来此可看江水、看山崖,还可看瀑布。沿江行舟,能见到五十多处瀑布,雪白如练的瀑布从陡峭的山崖冲激而下,十分壮观,观者不时发出惊呼。人们为什么喜欢看瀑布?我们平时看到的水往往在脚下,往往很平静,但瀑布颠覆了这一切,自上而下。这是审美习惯的改变。楠溪江的瀑布不唐突,在飞流悬挂的山崖四周,还有茂林修竹、野花飞鸟;下面承接瀑布的并非水潭,而是苍碧缓流的楠溪江。观者在江上观景,可以移动位置,看瀑、看树、看更高处的流云,然后把目光收回,看船边温柔的清波。楠溪江江岸的树林是可看的好景,两岸栽了三万多亩树,苍松翠柏,绵延不绝。据科学家探查,此地有一千多种植物,植物们在这里找到了自己最好的家,没有污染,没有喧哗与嘈杂。人们爱说一个词“人间乐土”,人间倘若有乐土,也一定是植物、动物的乐土,还是水资源的乐土。没有这几样东西,或者说这几个要素,人乐不起来——人无法独乐,只能在环境中乐。当人类、环境与万物达成共生体时,万物都会获得恰当的生存方式,之后,人才能将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称为“乐土”。

        永嘉的古村落也很有看头。随着岁月变迁,许多古村落都灰飞烟灭了,偶尔可在永嘉等地看到保存完整的古村落。并不是所有古村落都值得看,如果仅是破败的房屋、凋敝的院落,看不到其中的文化信息,那只能叫落后。古来永嘉就是中原名门望族的迁徙地之一。所谓“名门望族”,其一,他们拥有雄厚的资金;其二,他们有文化积累。所以这些名门望族在永嘉建造的房屋有规模、有品位。此地的芙蓉村始建于宋,元代重修,至今村里还保留着六百多年前的聚落规划形态。芙蓉村的道路交会点处有平台,当地人称之为“星”,水渠交会点有方形水池,称为“斗”。这个村的“星”与“斗”加起来,一共是七星八斗;九条街巷,五纵四横,十分可爱。除了芙蓉村,这里还有岩头村、枫林村、长河村、苍坡村等保存完好的古村落。

        最初,游客们总想看皇帝的陵墓,看名山大川,而现如今,人们希望看到古代平民的生活。这是一种进步。毕竟皇帝的生活跟大多数人没什么关系,如果人们想要了解自己祖先的生活,莫过于去寻访那些平民居住的古村落。在古村落里,我们可以回想六百年前乃至一千二百年前的时光,看到古时的一砖一瓦、一石一木,抒发思古之幽情。村落——而不是陵前或山顶——才有人的痕迹和人的气息。身处匮乏与封闭的社会,所有人都想冲出樊笼奔向远方,而现代化到来之际,譬如互联网来到每个人身边的时候,我们忽然发现自己真正向往的竟是古代,是陶渊明式的生活,是清泉、是流云、是鸡犬之声相闻。好在有永嘉这样的地方。

  • 给袁鹰爷爷回信

        田楚伊

        时间过得真快,如今的北京绿意盎然,我开学已有三个多月了。记得乍暖还寒时,我同爸爸到袁鹰爷爷家拜年,袁爷爷和爸爸谈书、谈时事、谈家常……聊天之余,他也没忘记和我这个小朋友说说话,问问我的学习近况、人生理想,遇没遇到什么困难。那日情景,我一直记得。

        我想起了即将要学习的课文《白杨》,于是向袁爷爷请教这篇文章的创作背景、内涵和意义。爷爷沉思片刻,说时间有些远了,上了年岁,要好好回忆一下,会尽快写信答复我。过了些日子,我果真收到了他的信——

        楚 伊:

        这是一篇几十年前写的旧文,是在去新疆旅行的路上有感而发的。据说是清朝一位将军左宗棠率军开发荒凉辽阔的新疆,他下令每个军士带一株柳树苗,沿途栽下,绿化边疆,所以当时就称“左公柳”。我写此文,就是想表述一种开垦边疆、扎根边疆的开拓精神,不知有没有表达出来,请你指正。

        袁 鹰      

        二○一九年二月 

        我高兴了好几天,袁爷爷已经快九十五岁了,还如此认真地回答我的问题,让我感受到一位大作家的谦恭和慈爱。

        《白杨》被选入语文课本已经很久了,爸爸妈妈上学时也曾学习过,但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袁爷爷,也就没机会在学习过程中向他求教。可我是幸运的,通过袁爷爷的来信,我明白了那个年代写就这样一篇文章的特殊意义。人在旅途,睹物有感。受清朝同光中兴名臣左宗棠遗事之感触,从“左公柳”想到白杨,托物言志,表达对祖国无私奉献的精神。您在信中所说,使我在学习这篇文章时豁然开朗,受益良多。

        我衷心祝愿袁爷爷身体健康,平安快乐!谢谢您对我学习上的帮助!

  • 菜薹故事

        卿 晨

        在非洲种菜,是一件苦差事。

        并非是生长的问题,当然生长也是难的。非洲南部的旱季有七个月,一滴雨不下;雨季大雨倾盆,经常把地浇得惨不忍睹,更有可能的,是连根冲走。

        还好我们不是靠天吃饭。此地拥有非洲南部百分之四十的地下水资源,条件好一点的人家都自掘水井。我们家的院里就有两口。

        有水井,自然就能种菜。我们可以在旱季时浇水,根据气温种植不同种类的菜。只要有水,非洲的一切植物都长得飞快,不几日便是一片葱茏。

        然而问题迅速出现——所有按照中国传统方法种的菜都老得太快;以我们的眼光看来还没有长成的菜,就已经老了。把一大堆碧绿生青的菜叶统统丢掉,实在心痛,留下来吃,又难以下咽,连鸡肋都不如。当然,我们也趁菜幼嫩的时候采摘过,却发现即使是青菜的幼苗,居然也会有一些“柴”。

        因地制宜,是我们一贯奉行的圭臬。在当地人那里讨不到现成的经验,因为他们吃的蔬菜都是切碎了煮一锅的糊糊,老或嫩并非要点。菜糊糊的味道不错,但要作为经常性食物,难免委屈了中国胃。不过看他们摘菜时从不整棵挑,只摘可食用的叶片,余下继续生长,还是颇有启发。摘靠近菜心的部分嫩叶,是成功的尝试,却考验耐心;一棵菜一次能摘的嫩叶不过两三片,倘假以时日,便沮丧起来。

        完全是因为失望,有十天半个月忘了去菜地,再去看的时候,青菜已经长得有近一人高,并且开出了花。蓦地忆起多年前在南非工作过的同事曾抱怨当地的青菜能长成一棵树,眼下的青菜,分出无数枝杈,确实成了一棵棵树,然而奇迹也在眼前——枝杈的每一处叶芽间,都抽出了菜薹!

        菜薹是家乡成都人民的最爱。急不可耐地动手“扫荡”起来,得了两袋子。拿回来一炒,滋味居然肥嫩软糯,妙不可言。

        一块七零八落的菜地,突然有了重生般的惊喜。

        拿出钻研园艺的劲头总结方法,大言不惭地命名为“环保型蔬菜种植采摘法”。幼苗期需要间苗的时候,鸡毛菜还是要吃一次的,长得有些模样后,采嫩叶。这个过程历时颇长。用刀或园艺剪,环切,完整地保留叶基部分,并且把它往外略掰开一点,以利于新芽生长。新叶从植株正中不停生长,及至一枝花薹从中央抽出,侧芽也长得满满当当,内里藏着饱满的花蕾,这便是菜薹正式登场的时刻。采时留下最后一片叶子,这片叶子的叶基处,还会抽出花芽来。后来我发现,非洲土地肥沃,只要种子撒得略稀一些,间苗并非必须;如想偷懒,采鸡毛菜和采嫩叶的步骤可以省略。

        芽生薹,薹又生芽,芽薹无穷尽。即使同时种下,每棵青菜的生长速度也不一致,总有些花儿急不可耐地冒出来,招来成群的小蜜蜂。在明媚的阳光下,让人生出故乡阳春三月的错觉。

        同样方法,逐渐用到其他绿叶蔬菜上,譬如大白菜、小白菜、塘蒿等。真有一种“薹可薹,非常薹,一切皆可薹”的感觉。

        最惊喜的是萝卜。

        萝卜本是最令人沮丧的存在。因为萝卜秧子早早抽出花薹,按经验,但凡出现此种情况,地下的萝卜就已老到空心,“糠”掉了。抱着非洲萝卜也许天赋异禀极速生长的美好念想,同事推算日期,忍不住提前拔出一两棵。只见一大把秧子底下连着一根状如人参须的细幼萝卜,尚未长出该有的形状,众位不禁哀叹萝卜是还没有长成就老了。

        萝卜秧抽出来的薹看起来倒不是一般的肥嫩(菜薹长得肥,口感才会好)。大约是出于补偿心理吧,狠狠掐了一大把。

        结果喜出望外。萝卜薹子的味道,居然超出了其他而居首。厨师对我的各种试验一直抱着谨慎的态度,每次我拿出“试验成果”,他总是一脸“你确信不会中毒”的狐疑表情。这次他被萝卜薹子的美味征服,兴冲冲发出“我们不吃萝卜,就吃薹”的感叹。

        这还不是故事的结尾。小同事的儿子六岁了,就喜欢拔萝卜。他“得逞”的那一刻,众人愈加欣喜:地下的萝卜肥肥白白嫩嫩,切开来,饱满甜脆多汁。

        于是有人拔萝卜,有人采薹,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世界很美好。往往很多美好,出自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