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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端午山村榴花繁

        ▌老桥

        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

        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

        旧俗方储药,羸躯亦点丹。

        日斜吾事毕,一笑向杯盘。

        陆游《己卯重五诗》

        宋代诗人陆游高寿,活了八十五岁,一生留下了上万首诗。这首《己卯重五诗》是陆游七十一岁时于宋庆元元年端午节所作,即公元一一九五年。重五就是五月初五,端午节的山村热闹极了,红红的石榴花开满了山村。包好了两只角的粽子,将艾蒿插在高高的帽子上,取储存的药按配方服用,以确保身体无病无灾。太阳西斜的时候,公家事也办得了,家人准备好了酒菜,高高兴兴喝酒畅聊。陆游的诗分两大类,有激情燃烧,收拾河山的一类,有闲情逸致,山村野夫的一类,这首诗应该是后者。

        《红楼梦》四十八回中有香菱向林黛玉学诗。曹雪芹借林黛玉之口说出了对陆游诗的不满。香菱对黛玉说:“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有趣!”黛玉道:“断不可看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么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可见曹雪芹觉得陆游的诗是浅薄的。我认为曹雪芹对陆游是有些偏见,我比较喜欢陆游的《临安春雨初霁》,诗曰:“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陆游年轻时进京为官,仅诗中一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从此名满京城。陆游绝笔更是流传:“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然二十六年后,蒙古灭金,再四十五年后宋亡。陆游之后人,再无“告乃翁”之时。

        描写端午石榴花的不止陆游,其前辈欧阳修也有一首词,《渔家傲·五月榴花妖艳烘》,词曰:“五月榴花妖艳烘,绿杨带雨垂垂重。五色新丝缠角粽,金盘送,生绡画扇盘双凤。正是浴兰时节动,菖蒲酒美清尊共。叶里黄鹂时一弄,犹瞢忪,等闲惊破纱窗梦。”有解释说,用五色丝线包扎多角的粽子,煮熟后盛入镀金的盘子送给闺中女子。此言误也。五色丝线包的只是微缩的粽子之形,而并非真实粽子,更不可食,只是系在小孩子手腕上辟邪而已。农历五月初五,也叫端午、重五。《初学记四·晋·周处·风土记》:“仲夏端午,烹鹜角黍。”张说《上大衍历序》云:“谨以开元十六年八月端午赤光照室之夜献之。”《唐类表》有宋璟《请以八月五日为千秋表》云:“月惟仲秋,日在端午。”然则凡月五日皆可称端午也”。可见端午不一定是五月初五,凡是每月的初五皆可称端午。

        儿时过端午是个大节,粮店供应每人半斤江(糯)米,可占粗粮的指标。家家小孩子眼巴巴地等着吃到江米做的粽子。端午节一大早,四合院里家家门前摆开阵式。姥姥围一条围裙,拿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前面一个大盆泡着粽叶和马莲,另一个盆里是泡了一晚的江米,还有一碗洗干净的红枣放在边上。取三片粽叶起手弯一个圆锥体,先放一个红枣在底部,再抓一把江米放入,再抓两颗红枣放进去,然后把粽叶盖上,再转一圈封好了,用马莲横着搂两圈,系一个疙瘩就得。炉子上一口铁锅里煮着粽子,粽叶和马莲的香气,裹挟着红枣的甜香味在小院里弥漫。煮得了,先是邻居们互送,其实家家做的都一样,这是个过节的形式,尽管一样,却是不能少了的环节。如此类推,腊八送粥,过年送饺子,中秋送月饼。送完邻居,这才回到屋子里,解开马莲,剥下粽叶,白生生的江米成了一个四角斜对的固态,放在碗里,再撒一勺白砂糖,一口气可吃四五个。五彩丝线编的粽子形,挂在手腕上,额头上点一点雄黄,门上挂一束艾蒿,这便五毒不侵了。江米没有那么多,有些人家不够吃,就把供应的江米换成黄米。家里孩子吃了江米,老人们不舍得吃,就包一些黄米的粽子,当地人称“软米”,也就是黍子。长得和小米一样,只是发黏。吃过的粽子,粽叶和马莲舍不得丢,洗净晾干了,第二年还接着用,只是没有了粽叶的香味。有的人家没有粽叶,也不去包粽子,就直接将黄米和红枣蒸熟了,用铁铲子来回翻,直到红枣变成枣泥,黄米发了红,晾凉了挑在碗里加糖吃,也挺好吃的。至于粽子里包着肉馅、豆类什么的,那是从南方引进的,北方不兴这么吃。

        今年端午之前,嘉兴的书法篆刻家叶国祥先生及夫人去山西平遥古城游览,我特地赶到山西陪同。先生夫妇特地给我带了嘉兴传统名点粽子,其味其形颇具江南特色。果然糯而不糊,肥而不腻。香糯可口,咸甜适中。有用猪后腿所制,也有蛋黄所制,让我这个资深糖尿病人大快朵颐。嘉兴粽子在明代就非常有名。明朝《崇祯嘉兴县志》中记载:“五月为端阳节,祀先收药草,食角黍。”做好食点须有好食材。据清《嘉兴府志》中记载,十九世纪中叶,嘉兴府地区所产的糯米品种就有诸如:白壳、乌簔、鸡脚、虾须、蟹爪、香糯、陈糯、芦花糯、羊脂糯等三十几个品种。猪肉、鸡肉也都是嘉兴的养殖主流。嘉兴人吃粽子并不一定非在端阳节,可作为平时喝茶的茶点。周作人在《再谈南北的点心》一文中说:“点心招牌上有常用的两句话,我想借用在这里,似乎也还适当,北方可以称为‘官礼茶食’,南方则是‘嘉湖细点’……”

        打小吃过的东西永远不会忘,那江米红枣的粽子飘着粽叶和马莲的香味至今仍会偶尔想起。姥姥那火炉上的大铁锅里冒出的香气,已然是往日云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