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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平常人的二十一种人生

        ▌樊金凤

        鲁迅曾说,“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这似乎是小说家的使命,也是他们源源不断的写作素材。优秀的小说家从来不局限于写自己的经历,他们会带着同理心去观察和感受他人,继而写作重点也会慢慢从“我”转移到“他者”身上。从《好人宋没用》到《阳台上》,再到最新出版的《浮生二十一章》,任晓雯书写了无数的普通人,评论家项静形容她“以朴实健康的肌理去建设每一个平凡人的一生,仿佛是在模仿创世的动作”。

        《浮生二十一章》是任晓雯在《南方周末》连载的短篇小说系列精选,每篇以人物姓名为题作为一章,共二十一章,每一章皆用两千余字绘出一个人的一生。故事都与上海这座城市有关,且多发生在熙熙攘攘的弄堂里,任晓雯以小说家的敏锐和雕刻家的耐心精心勾勒上海小市民的生活和精神状态。张忠心、高秋妹、姜为民、杨敏安……二十一个人物,二十一种人生,这些人物个性明朗,境遇普遍,每一个人物的性格都是丰富且生动的,这种生动是指很难定义他们是所谓的“好人”或“坏人”,他们有时可爱有时可恨,世故精明又不乏努力善良,即使命运难以捉摸,即使生活千疮百孔,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人生轨迹里忙碌着、奋斗着,也世俗甚至势利地活着。

        袁跟弟一生好强,曾在外国人家里当长工,临老想去美国看看,却突然中了风,空留下一张年轻时存下来的1934年版美元;余鹏飞心心念念成为上海人,凭本事考上大学到上海,认识个上海女朋友自豪又自卑,总怪别人嫌鄙他;曹亚平热爱表演,因历史原因下放至农场,返城时又因政治表现不佳被刷,最后成了个“老疯子”;宗建国喜读书,本想做个世界闻名的大学者,不料年纪轻轻被查出肾衰竭,整天里抱怨生活,渐渐学会搓麻将喝酒下作闲话乱喷,再次经过外文旧书店已是物是人非……他们生活在平常人家,心怀各色梦想,使着劲地往上爬,却在现实中遭遇一次次的打击,只能用日复一日的生活抵御人间的荒芜。浮生一世,生活从来都不容易,无论谁都在与命运不停地做抵抗。有人说,任晓雯写出了上海平民列传,《骚客文艺》主编董啸也评价这本书,“寥寥两三千字,为这些浮沉颠沛的上海人,刻下曾经活过的墓志铭。”

        故事里的人物大都有原型可循,因为故事材料源于对上海芸芸众生的采访记,有的是对亲友的采访,有的源于口述史,还有的是网友自述,这无疑使得这部作品有了“非虚构”的气质,任晓雯似乎想通过所谓的“非虚构”来趋近真实,写出真实生活里的力量。市井小民,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日常琐碎,生活在一地鸡毛中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细小又强大,历史的面目若隐若现于每一个平常人家。任晓雯对此既不诗化也不刻意扭曲,她始终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客观冷静地叙述,不煽情不评价,这种克制使得故事显得尤为踏实、真切,一如生活本来的面目。

        而在人性细节上,任晓雯则有自己的想法,她选择用小说的方法趋近人性的真实,“我不倚赖当事人的自我描述,而是借助体察与怜悯。体察源于自己,怜悯给予他人。由此而生想象,想象而生细节,往往能填沟平壑,趋近人性的真实”。任晓雯具有强烈的探知人性幽暗的欲望和能力,她擅长在那些混沌的场景中迅速捕捉到生活中最细小最本质的部分,并通过那些细小而持久的东西打破生活表面的平静,揭示日子底下世态人情的真相,既而坦露出人性的复杂、摇曳和幽深。如在《周彩凤》一文中:“周彩凤逛了小菜场,归途碰到个新邻居,絮叨一路。邻居说:‘你一歇上海话,一歇普通话,是北京来的高干吧。’周彩凤不答,进门顾自微笑。方沪生冷着脸过来,在小菜篮头里翻检,‘买啥了,去那么久。记住,茄子别和肉炒在一道,番茄蛋汤放些洋山芋。我吃不惯你们安徽人烧法的。’周彩凤诺诺,想着邻居的话,又笑起来。”

        值得注意的是,《浮生二十一章》的语言也极为考究,看得出是作家精心打磨的文字。这些年,任晓雯的文字一直保持简洁准确、干净利落,这有赖于她超强的洞察力和描写力,任晓雯还进行了一些新鲜的尝试,小说中糅入了文言和沪语,她试图用古朴的语言制造年代疏离感,通过沪语让人物更具地域特色。这种尝试无疑是大胆的,因为它有可能给读者带来阅读的障碍,并制造出巨大的陌生感,好在任晓雯的巧妙处理使得语言非但不显疏离,反倒是高级且迷人的。如《江秀凤》一文中:“一日,上门收废品,遇着个故人。对方瞩视良久,忽道:‘三小姐,是你吧。’她赧红了脸,跑下楼去,缩立于墙边,放任自己哭个够。俄而摇摇小铃,起车前行。”准确精炼,无一字多余,一个落魄的三小姐形象顿时鲜活起来。

        古语和沪语的加入使得任晓雯笔下的人物更贴近生活,灵动自然,真实深刻,哭笑间也有了更多的层次。任晓雯坦言写《浮生》时甚至能感受到笔下人物“噼里啪啦说话时,咸酸的唾沫溅射而来”。这种书写在当代作家的写作中很少见,任晓雯似乎创造了一种不同寻常的语言风格,也摸索出了独属于她自己的小说叙述方式。

        在写作这条路上,任晓雯有一种近乎痴迷的认真,一直在寻求突破,寻求更高层次的写作。她十分推崇马尔克斯,曾在评论中分析马尔克斯的作品风格:专业而不滥用术语,感动而不沉溺其中,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失冷静的激情。这种风格显然也影响着任晓雯的创作,她对人物素材的挖掘打量、语言的求新探索始终保持充沛的激情,而在对笔下人物的态度以及语言的使用上又是十足地冷静、克制,热情与冷静并存,理性与深情同在,这或许是任晓雯不仅仅是一位有才华有美貌的作家,而可以成为当下优秀小说家的重要原因。(《浮生二十一章》  任晓雯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 因井设市

        ▌傅奕群

        老百姓有自己的产业,辛勤劳作,自给自足。然而,这样的一个小农家庭,可以有什么剩余产品用来交换呢?无非是少量的粮食、布帛、鸡猪和肉蛋,而且只能零碎地拿到市上去“为买而卖”。只能就近交易,当天来回,去远了,不能当天返回,就得投宿旅店,买饭充饥,那售卖所得或许还不够食宿费用。这就限定了他们到集市去的最远行程只能是半日程,早去晚归,上半天到集市,交易后下半天回家,这是所谓的“交易而退”。所以,“日中”是市上交易最热闹的时刻,过了此时,市上便没什么人了。这就是“日中为市”的意义。

        在这种原始的集市交易中,交易双方主要是按需进行的直接交换,因此交易过程较简单,并不会出现如今商品交易中欺诈、失信等问题。对于这一点,从《淮南子·览冥训》中的一段追述可以看出:“昔者黄帝治天下……田者不侵畔,渔者不争隈,道不拾遗,市不豫贾,城郭不关,邑无盗贼,鄙旅之人,相让以财……”黄帝时代,是我国古代父系氏族公社兴盛的时期,比“神农氏”时代要晚得多。当时人们还严守着古代按需交易的传统。所以“市不豫贾”是指在市场交易中没有欺诈作伪的行为。这是古代最质朴的交易形态。

        唐代李远作有《日中为市赋》,对当时的交易场景描写颇为详尽:“曜灵正中,交易必萃。谅农皇之善制,著噬嗑之明志。盖取诸酌中以画一,用取夫定准于列肆。遂得贩缯之子,候当午以员来;抱布之徒,恐移躔以忽至。于是旗亭灭影,贾旅协时。睹稠人之并凑,测端景以交期。杂错相酬,而岂畏日之将夕;贸迁以退,宁夏其室信远而。是前王之所则,实后代之攸资。当夫相高以夸,美言为市。竞驾肩以求进,争掉舌而明旨。货聚于未央之标,州处于逾已之纪。咸寸阴而时惜,望兼赢以画履。众宝麇至,族蚁同风。当大明之方盛,求善价以不穷。葵藿未倾而靡僭其候,有无交鬻而久执厥中。物各以时,货迁乃日。瞻阳乌之未旰,索青蚨以竞出。质剂由是与行,权廥于焉积实。则知日以中为政,市以利为名。不求端以取表,奚立法而作程。俾居物致富之流,心之有待;方不盈不缩之际,时即可明。景既惟恒,人得其叙。何远珍之不至,曷近利之为阻。贾用不售者当此之归,求之不得者于焉获所。此乃时不差,利同射。亘五都之所共,历百王而不易。是以知日中为市之义,岂空书于往籍。”

        《管子·小匡》中有,“处商必就市井”,唐代尹知章注曰:“立市必四方,若造井之制。”《史记》中有:“山川园池市井租税之入。”《史记正义》注曰:“古人未有市,若朝聚井汲水,便将货物于井边买卖,故言‘市井’。” (22)

  • 他是浮比斯?

        ▌雨果

        学子约翰从灶洞里爬出来。走到广场,又瞧见堂·克洛德和雅克·夏莫吕先生。这时,他忽然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在他身后发出连珠炮似的咒骂:“上帝的血!上帝的肚子!上帝的嘴巴!上帝的肉体!魔王的肚脐!教皇的名字!犄角和天雷!”

        “以我的灵魂起誓,”约翰嚷道,“没别人,那准是我的朋友浮比斯队长!”

        浮比斯这个名字传到主教代理的耳畔,堂·克洛德不禁浑身一抖,他回头一望,只见弟弟约翰站在功德月桂府门口,正同一位身材魁伟的军官说话。

        “浮比斯队长,”约翰拉住他的手,说道,“您骂得真带劲,真精彩。”

        浮比斯摇晃约翰的手,嚷道:“我刚刚离开那帮假正经女人,我每次离开,骂人的话总是冲到嗓子眼儿,要是不痛快吐出来,会给憋死!”

        “去喝两杯好吗?”学生问道。

        队长平静下来:“好啊,可是我身上没钱。”

        “我有哇。”约翰显得既庄严又随便,把钱包亮给队长看。这工夫,主教代理朝这边走过来,离几步远的地方站住,而他们二人只顾欣赏钱包,并没有注意他。

        “真上帝啊!”浮比斯咕哝道,“真叫人看花眼!总共二十三巴黎苏!”

        约翰将那头金发卷往后一仰,眯起眼睛,傲然说道:“人家有个当主教代理的傻瓜哥哥嘛!”

        “去喝酒吧。”约翰说道。

        “去哪儿?”浮比斯问道,“‘夏娃苹果’酒馆吗?”

        “好!就去品尝夏娃和她的苹果。”这对朋友动身前往“夏娃苹果”酒馆,而主教代理则脸色阴沉,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

        自从同格兰古瓦谈话后,浮比斯这个该死的名字就总是萦念于心,难道就是这个人吗?主教代理就像中了魔,蹑手蹑脚紧跟着两个伙伴,既全神贯注又忧心忡忡,窃听他们的谈话。其实,倾听他们全部谈话也易如反掌,他们扯着大嗓门。

        走到一条街的拐角,从附近十字街头传来巴斯克手鼓的声音。堂·克洛德听见军官对学生说:“快点儿走,怕那个有只山羊的吉卜赛姑娘瞧见我。”

        “爱丝美拉达吗?”

        “正是她,她那鬼名字,我总记不住。快点儿走,叫她看见会认出我来。这是在街上,我可不愿意那姑娘跟我拉拉扯扯的。”

        “您认识她,浮比斯?”

        说到这里,主教代理看见浮比斯嘿嘿笑着,对着约翰的耳朵说了几句话,接着又敞声大笑,得意地摇晃脑袋。

        “当真?”约翰问道,“今天晚上?您有把握她准来?”

        “以我的灵魂起誓!这种事还能怀疑吗?”

        “浮比斯队长,您交上桃花运啦!”

        这番谈话,主教代理全听到了。他的牙齿咯咯打战,显见全身一阵哆嗦。他停下脚步,像醉汉一般,在一块界石靠了片刻。(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