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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惦念舒乙

        上接34版

        多次建议保护北京文化遗产

        舒乙先生曾担任第七、八、九届北京市政协委员,以及第九届全国政协委员。

        “2000年,面对北京旧城区里成片的胡同和四合院迅速消亡的现实,他与全国政协委员梁从诫、弥松颐、李燕联合提出‘保护北京历史文化名城的十条紧急建议’,担当起保护老北京的历史责任。”

        “2002年至2007年,担任全国政协委员期间,先生致力于对城市文物及文化遗产的保护,写了《京杭大运河,残缺的辉煌》、《隋唐大运河,地下的辉煌》和《江南运河,水乡的辉煌》三篇考察实录,积极呼吁保护大运河。”

        “2012年,北京市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委员会和北京市文物局研究了关于北京文化遗产保护的工作建议,包括对三处藏式建筑的修复。这项工作的推动,与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舒乙先生的一本近作有关。这部题为《见证亲密》的著作,记载了北京和承德两市带藏文的石碑和藏式建筑的故事,从历史典故、碑文考录、象征意义等维度,叙述了汉藏亲如一家的民族团结之情。该书被送呈中央领导,于是,就有了修复那三处藏式建筑的专项拨款。”

        以上三段文字,都出自互联网的搜索,是当时的新闻采访报道。而我知道这三件事,却是亲耳聆听了先生的讲述,他兴致勃勃的描述和阐扬,音容笑貌,依然历历在目。《见证亲密》刚刚出炉,还带着油墨的幽香,就签上名字送给了我。如今我做不到全面地为先生评功摆好,他的历史功绩或许没有那么耀眼,但是他对北京那种滚烫的情感,他对祖国山河历史遗迹的那种珍惜疼爱,他对民族团结祖国统一的那种扎扎实实的维护,却使我永远不能忘怀。一个人对家乡和祖国的深情,绝不是一句口号,而是难舍难分魂牵梦绕的一份挂念。舒乙先生就是这么乐此不疲的挂念着北京和中国。我常常想,北京人不应该忘记老舍,也不应该忘记舒乙,他们父子俩,是真正把自己的血肉和灵魂都糅在这块土地上的人。

        1988年,先生最初被增补为政协委员的消息,是我在老舍故居的客厅里听到的,小姑姑舒立问大姑舒济:“听说咱们家大爷被选为政协委员啦?”大姑一笑,点头说是。我知道,这位北京人口语里的“大爷”,就是作为老舍先生独生子的舒乙。我也随着全家为舒乙高兴。之后,便不断地听到他为提案操心的消息。

        为了保存老北京的格局肌理,舒乙先生做了大量的调查研究,提出很多具体方案。他希望把那些已经变成大杂院的蕴藏着悠久历史文化积淀的院落,逐渐恢复旧日风貌。鼓励具备条件的单位或个人以保护利用为前提进驻。虽然那些年的一些拆迁让他不时扼腕长叹,但是,他对维护北京的文化遗产,一如既往,从来也没有间断过。现而今封堵开墙打洞,保护四合院,其实早在多年前已经被舒乙先生写进北京政协的提案。

        先生年纪不小,却保持着一份童心。他对颐和园后山四大部洲藏式建筑的考证文章发表后,北京市政府极其重视,很快就决定拨巨款整修。先生的喜悦却只在他再次去颐和园考察时的一瞬间,因为那里的工作人员居然列队门前,像迎接贵宾一样夹道欢迎他。他向我描述这个场景时,有一种战士凯旋的荣耀,笑得十分天真。是啊,他并不追求什么上峰的赏识,得到老百姓发自内心的赞许,他就像得到了一块大奖牌!

        父子亲情无需外人揣度

        有几句话,如鲠在喉,终归是想说出来。

        第一是关于老舍先生的死,我是直接参与《老舍之死》编辑工作的,不仅与舒乙先生共同策划完成了这本书,而且在编辑过程中接触了曹禺、冰心、吴祖光、端木蕻良、汪曾祺、萧乾、丛维熙、邓友梅等许多前辈。

        记得那是在1988年,在老舍故居路南的一家饭店,与老舍有故交的文化名流,以及北京人艺的著名演员,为话剧《太平湖》即将首演举办了一次聚会。吴祖光先生拉着舒乙的手,他说,我当年见到你父亲的时候,他正是你现在这个年纪,今天见到你,仿佛又回到当年,又见到了你的父亲。前辈们对舒乙的亲切,使每一个到会的人都感受到亲人般的温暖。

        曹禺先生深情的感言给我留下难忘的记忆。他激动地评价舒乙回忆父亲去世那个傍晚的文章,他说,文章有隔与不隔之分,言不由衷,浮光掠影,就是隔;文字浸透了心血,点点滴滴都是真情,就是不隔;舒乙对父亲的怀念,特别是守在父亲尸体身边的时刻,字字句句,丝毫不隔,穿透人心。

        但是,时至今日,如果在网上搜索,还会看到种种对舒乙、对老舍夫人胡絜青先生的猜疑和中伤。我觉得那些散布流言蜚语的人实在不太厚道。凡是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们,都应该知道一个人的抗争是多么微弱。内心深处的痛楚,是脱离了那个时代的人们永远无法真正感受的。

        特别是舒乙,一个人陪伴慈爱的父亲直到黑夜吞没了夕阳。舒乙先生曾经回忆说:“我特别可怜我父亲,他这么一个人,最后的下场是这样,实在让人无法接受。我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悲伤。”

        不要夸夸其谈当时应该做什么,只有那个时代的人才知道,只有抹去眼泪,不管多么艰苦也要活下去,为了生者,更为了死者。我曾经陪伴胡絜青奶奶、舒济姑姑和舒乙叔叔去为老舍先生扫墓,在八宝山公墓墓室的一个像中药铺药匣子一样的抽屉里,只有老舍先生的一付眼鏡、一支钢笔、一支毛笔、一筒茉莉花茶。没有骨灰,当年不容许留下一个大勇之人的痕迹,因为他竟敢于以生命捍卫尊严!老舍的亲人们凝视着他的眼镜,他的两支笔,仿佛又见到了久违的亲人,那一刻,悲欣交集,让我站在一旁也阵阵心痛。茉莉花茶是胡絜青奶奶特意给老舍先生放进去的,她说,这是他生前每天都离不开的。

        在老舍一家人的努力下,2005年,胡絜青老人终于又和老舍团聚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那里没有隆起的墓室,墓墙上面刻着“文艺界尽责的小卒,睡在这里”。墓墙的直角下,平铺着墨绿色的花岗岩,老舍的浮雕头像飘在上面,周围漾起一圈圈白色波澜,似乎时时提醒人们,不要忘记在翠绿的太平湖上那悲怆的一幕。

        亲人、亲情、亲历的记忆,无需告诉任何人,也无需任何人揣度。我与舒乙先生、与老舍一家人相处几十年,他们的善良和真诚,让我觉得任何流言蜚语不过像秋天的落叶一样,粘不到他们身上就已经被风吹走了。

        老来绘画一鸣惊人

        特别难忘的是上世纪80年代的一个除夕。听说舒乙先生病了,已经大约夜里11点了,我还是骑上自行车去探望他。他发烧还没退,躺在床上,和我闲聊几句,精神头还算好,然而毕竟很虚弱。可是快到子夜除夕的正点儿时,他却要挣扎着坐起来,下地穿鞋。我问舒乙的夫人于老师,先生要干吗?于老师说,老例,每年如是,要上东屋去给老太太磕头辞岁。于是我也就起身告辞,但是一路上我都想象着舒乙给年迈老母磕头辞岁的情景,这俯身叩首的三拜,这母子的依依深情,这充满无限亲恩的传统,让我深深感动。多么温馨的一家老北京啊!

        而舒乙先生本人的成就,正因为他是老舍的儿子,也不免被人说三道四,似乎就是沾了父辈的光。如果说沾光,除了遗传基因使舒乙的相貌太像老舍,其余全部是他自己的努力。

        他在“向科学进军”的上世纪50年代,被选送去苏联学习化学,研究木材。据他说,用木材造酒精,是苏联卫国战争时代留下的课题,如果没有汽油的时候,能不能让汽车和坦克继续向前冲?对于60年代石油能源匮乏的中国,这个课题具有战略意义,舒乙就投入了这份科研。当然,科研成功之时,中国也发现了更好的资源。但是把木材作为能源动力,舒乙确实下了功夫。他在转向文学领域之后,这份严谨的科学态度和缜密思维,居然和浪漫的或写实的文字,乐观的或抨击的文章,仍然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他的一份份报告,都是脚踏实地,经过认真调查研究才提出的,很少空话,不说假话。例如《见证亲密》,依据的就是他千辛万苦发现的刻有藏字、蒙字的石碑,15块在北京,20块在承德。

        舒乙的才华,还不仅仅是连续不断地出版京味儿甚浓的作品集,他在绘画界也是一匹黑马。他是花甲前后才开始美术创作的,却一鸣惊人,不同凡响。不隶属任何一个画派,特立独行,却让许多画坛才俊甚至泰斗们赞叹不已。他的画作,构图别致新奇,色彩绚丽强烈,蕴涵深厚隽永,常常像禅宗的当头棒喝,令观赏者眼前一亮,甚至心头一惊。啊,还有这样的画法!古人有“扬州八怪”,个个独出心裁,历史没有遗忘他们。舒乙应该算是“京门画坛一怪”,如果中国当代美术史漏掉了对舒乙的记载、介绍和评价,我看是一大遗憾。

        舒乙77岁生日时,请亲朋好友小聚于1918年始建的南城东方饭店,那一天虽然场面不大,但是高朋满座,都不是一般人。许多闻名海内外的杰出人士,也以老朋友的身份出席做贺。

        我提前书写装裱了一副长联,题目是《贺舒乙先生七十七喜寿》,上联:喜寿应贺,忆求学罗斯,海归光华。巨匠之门出大匠,报效祖国真无我,半生螺丝钉一颗。下联:佳作堪夸,数文坛才子,画界黑马。大匠笔下成巨匠,指点江山诚有心,不老爱国者一个。

        老舍先生是文学巨匠,除了些小吱吱歪歪不服气之外,无人不承认这一点。齐白石做过木匠,民间对木匠有“大木匠”和“细木匠”的区分,白石先生本应该属于细木匠之列吧?但是针对有些文人看不起他这个木匠出身的画家,他晚年索性一语双关地篆刻了一枚印章“大匠之门”。舒乙前半生研究木材,就业于光华木材厂,所以我也称他“大匠”。舒乙以“大匠”之身出于巨匠之门,勤奋笔耕数十载,不辱家风,光耀家门,是毫无惭愧的“文二代”。

        我也很荣幸和欣慰,据于老师对我说,聚会后她问舒乙,生日礼物最喜欢的是什么?舒乙先生居然不假思索地回答:“志远的对子!”相处几十年,同甘共苦,有这句话,相知相惜,人生中难得的一份真情。

        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几十年光阴,回首看全在一瞬之中。心中所念化作文字,是要给谁看吗?就像祈祷一样,给谁听呢?

        冥冥之中,我只是祝愿舒乙先生战败病魔,健康长寿。惦念,惦念,一念三千,又如何是文字能够说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