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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走进鲁迅的艺术世界

        ▌杨雅婷

        纪念鲁迅在中国版画事业上的开创性贡献。

        鲁迅被中国版画界尊为“新兴木刻之父”。从1929年起,他利用自己的藏品编印了一系列有关版画的出版物,这些书集中了当时欧亚版画界具有代表性的作品,涉及木刻、石版画等多个门类,形式丰富,风格多元,具有高超的艺术水准和审美价值,也体现出鲁迅本人卓绝的趣味,如陈丹青所说,“鲁迅的视野与当时欧洲的实验艺术,几乎是同步的。”他编印的这些画册滋养了国内一大批艺术工作者,影响至今。为了纪念鲁迅所做的开创性工作,北京鲁迅博物馆编辑了《鲁迅编印版画全集》,今年4月由译林出版社出版。

        从选题立项到印制成书,这套书历经了五年的时光。市面上以鲁迅编印版画为主题的作品集已有数种,为何还要耗时耗力出版这样一套书呢?原因主要有两个。其一,是还原鲁迅原初的编印思路,借助收编的画册品种来厘清“鲁迅编印版画”的概念范畴。以往各种鲁迅编印画集所收的作品较为零散,并没有“全集”的说法。其实鲁迅编印和参与编辑的美术作品多达十几种,此次出版的画集若收录他出过和编成未出的所有版画集,将会是一份珍贵的资料汇编,有益于读者深入了解这批对中国原创版画意义非凡的作品。编者认为,鲁迅编印的作品集中可称为“版画”的,是拥有创作主体意识的版画家“放刀直干”的艺术版画,包括德、英、苏、中等国的现代艺术家的作品;而他与郑振铎合编的《北平笺谱》《十竹斋笺谱》是实用性的传统木刻作品集,不在艺术版画之列。明确这个范畴后,我们框定了这套书所收的十四种画集(计十二册)。其二,是兼顾画集的收藏性与可读性。以往的鲁迅编印画集多为小印量、高定价的收藏类书籍,定价动辄达数千元,令爱书者望而却步。而这一部《鲁迅编印版画全集》以雅致平装本的形式出版,我们希望它能走进大众视野,使普通读者亦得以亲近鲁迅丰富的艺术世界。

        《鲁迅编印版画全集》十二册书厚薄不一,第一册囊括了鲁迅以朝花社名义编印的五本画册,第二册将德国版画家梅菲尔德和凯绥·珂勒惠支的三本画册合在一处,余下十册则为单行的作品集,其中最厚的《苏联版画集》近三百页,最薄的《木刻纪程》仅六十余页。从图画的性质来说,各书也不尽相同,多数作品是独幅版画,但也有无字连环木刻,还有书籍插画、诗歌配图等。此外,每册书还包含丛书名页、扉页、鲁迅小像、初版书影、初版扉页、编选说明、目次、小引或序、后记、题解等。这些部件全面、立体地展现了鲁迅扶植青年创作的情状,然而图书体例也因此变得异常复杂。

        我在编稿时做的第一件事是确定每册书的部件次序与编排方式,确保整套版画集层次清晰、内容连贯。然后,根据鲁迅博物馆提供的影像材料及以往的版本来编辑文稿,为每幅作品提出修图意见,使图文尽量接近初版风貌。北京鲁迅博物馆常务副馆长、鲁迅研究专家黄乔生先生是这套书的主编,他撰写了每册书的题解,详细说明鲁迅编印画册的缘起、版画家的生平、初版书的装帧设计和印量等问题,为读者提供了每本画册的背景资料。这些稿件言简意深,字字千钧,信息量极大,我结合鲁迅日记等资料反复核对引文、事件与人物关系,适时提供了补充和修改意见。

        这套书属于艺术类书籍,在外观上需要延续鲁迅的美学精神、体现版画艺术的特征,在功能上需要满足黑白及部分彩色画作的呈现效果,对装帧设计的要求极高。正因如此,《鲁迅编印版画全集》的设计工作贯穿了整个出版过程,方案不断地修改和调整。设计师张胜先生对鲁迅的创作与收藏有着透彻的理解,他将初版书的精神融入整套书的设计当中,通过材质和肌理的反差来构建“被褐怀玉”的美学趣味。每册书以朴素庄重的进口牛卡纸做封面,裱贴白色纸签,书脊悬空裱布。环衬从西洋古董书中择取五色斑斓的图案,与书脊棉布的色彩呼应。封面、书脊布、环衬层层粘连,环环相扣,产生连绵不绝的视觉效果。内文选用100克纯质纸印刷,以柔顺的手感体现版画趣味,避免了常规铜版纸画册的冰冷滞重。

        图书付印之际,为了实现设计师的意图并降低书在运输过程中的损耗,我们与责任印制、发行部门、纸商和印厂充分沟通,力求将每个细节做到极致。在测试整体装帧效果时,责任印制董虎协调印厂打了三次样,反复试验之后,最终改进了两处工艺:一是在牛卡上预先做了击凹处理,确保纸签在裱贴后与封面基本齐平;二是在书脊布原有的衬纸内又加裱一层白卡纸,使书脊光滑硬挺,不会留下书芯锁线的痕迹。这些工艺毫不起眼,读者将书拿在手中,未必体味得出,其实正是这种细微之处的努力,对于提升整套书的品相与耐久性起到了关键作用。最终,成书的品相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期,鲁迅博物馆文物资料部主任刘思源先生看到实物后评论说,这套书是“近年来同类书中最到位的”。

        编辑《鲁迅编印版画全集》,是对鲁迅艺术世界的一次巡礼。召开新书发布会之前,我在鲁迅博物馆里凝望版画集的各个初版本,泛黄的纸页上,一幅幅熟悉的黑白木刻依然散发着冰冷而明亮的光彩,一如那个时代,一如鲁迅其文。想到这些作品的生命又因新的版本而得以延续,略显漫长的出书过程,似乎也有了全新的意义。(作者系《鲁迅编印版画全集》责编)

  • 颠簸在路上

        ▌兹旦内克·斯维拉克

        西姆萨克与两个被狗牵拉着朝前走的疯子擦肩而过,随后又被一位男子挡住了去路:大衣敞开,醉醺醺的脸上满是幸福的傻笑。那人向他张开双臂,还没等西姆萨克开口呵斥“又这么晚回来”,年轻人就以异乎寻常的热情一把抱住他,满嘴酒气扑面而来,他贴在西姆萨克耳边激动地说:“爸爸,你这个傻瓜!多美啊!”

        儿子说这话时语调很特别,隐约透出感激,仿佛西姆萨克对他的那个美也有所贡献似的。于是父亲不忍心再责骂眼前的醉汉,不想败坏他的兴致,只是挣脱开儿子的怀抱,说:“赶紧回家吧,好好睡一觉。”

        人行道旁,一辆伏尔加轿车停在那里,车灯亮着。西姆萨克伸手去拉前车门的把手,然而司机示意他坐到后面。“早上好,让您久等了。”演员西姆萨克费劲地坐进汽车。司机含混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算是答复。然后,车子启动了。

        车后座上不止西姆萨克一个人,在黑暗中,他认出是维诺赫拉德剧场的矮胖子演员马德尔纳。西姆萨克伸出右手,想和他打招呼,却发现马德尔纳睡着了。

        “天气转冷了,对吧?”西姆萨克压低嗓音朝前面说。司机似乎点了下头,但也可能是路面颠簸造成的,实在算不上对他的回应。

        汽车行驶在空落落的大街上,颠簸不停,如同一艘轮船在波浪里摇摆前行,这让西姆萨克饥肠辘辘的胃很不舒服。

        “路上我们停下来喝杯咖啡,可以吗?”他再次尝试和司机搭话。

        司机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说:“恐怕不行。”西姆萨克对这种做派已经司空见惯,电影制片厂开伏尔加车的司机们对跑龙套的以及二流演员们,就是这副嘴脸。假如西姆萨克是一位明星,司机一定会荣幸之至地请他在副驾驶位上落座,并殷勤地寒暄,半途停下车陪他喝一杯咖啡,可惜瓦茨拉夫·西姆萨克只是个二流演员。

        车子在那条黑漆漆的公路上行驶,已经将布拉格远远地抛在身后。突然,一声尖厉的刹车声响起,西姆萨克的头猛地磕到前面。睡得正酣的马德尔纳也被甩起来,脑袋撞上了车顶棚,发出沉闷的声响。司机把手伸向右侧,摇下车窗玻璃,冲着黑暗怒骂道:“你不会刹车呀,白痴!”

        那位头戴帽子,把耳朵遮得严严实实的男子依然自顾自地蹬着自行车,没有反应,貌似脸上还带着笑。

        “您一定撞疼了吧!”西姆萨克对马德尔纳说,却惊愕地发现这位矮胖的同事并没有醒来,依然在酣睡。伏尔加车重新加速驶出去,冰冷的空气从敞开的车窗扑进来。西姆萨克在寒风中坚持了片刻,鼓起勇气说:“劳驾,您可以把车窗关上吗?我一感冒,嗓子就会出不来声。”             (5)

  • 圣殿避难

        ▌雨果

        在尖拱门道上面一层的列王雕像廊上,有一个怪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他脖子伸得很长,五官形状怪异,要不是身穿半红半紫的彩服,还真让人以为是一个石头怪物。

        他早将一条打了结的粗绳放下去,垂到台阶上,另一头牢牢系在走廊的一根柱子上,然后静静地观望。当刽子手的助手要执行夏莫吕的冷酷命令时,突然他一个箭步跨出走廊栏杆,抓住绳索,手脚和膝盖并用,从教堂正面滑下去,像猫一样迅疾,冲向两名打手,抡起两只大拳头将二人打倒,一手托起埃及姑娘,纵身一跳进了教堂,将姑娘举过头顶,以雷鸣般的声音高呼:“圣殿避难!”

        这一举动突如其来,兔起鹘落,如果在夜晚,那就是完全发生在电光一闪的瞬间。

        “避难!避难!”民众也随之高呼,同时千万双手热烈鼓掌,使得卡希魔多的独眼射出快乐自豪的光芒。

        女犯苏醒过来,睁开眼,一看见卡希魔多,急忙又闭上,像畏惧她的救命恩人。

        夏莫吕,以及刽子手和全体押解人员,一个个都呆若木鸡。的确,一进入圣母院的墙垣之内,女犯就享有不可侵犯的权利了。大教堂是一个避难所,世俗的任何司法权都不能越雷池一步。

        卡希魔多在正中大门口站住,两只脚像粗重的罗曼石柱一样立在地面上,他那头发蓬乱的大脑袋缩进肩膀里,活像没有颈项而只有鬣毛的一头雄狮。他那样子就像觉出这是精美宝贵的物品,他的手是不配触摸她的。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把她紧紧搂在凸凹不平的胸前,俨如他是这孩子的母亲;他那鬼一般的独眼俯视姑娘,向她倾注无限柔情、沉痛和怜悯,继而又猛然抬起来,放射出灼灼的光芒。

        妇女们又是大笑,又是流眼泪,群众都热情地跺脚,因为此刻,卡希魔多真的显示出他的美。他这个孤儿,这个弃婴,这个遭唾弃者,此刻他感到自己又威严又强大。这么畸形的人来保护这么不幸的人,受自然虐待和受社会虐待的两个极端不幸,如今相互接触,相濡以沫了。

        卡希魔多胜利示威几分钟,又托着姑娘冲进教堂里。忽然他出现在法兰西列王廊的一端。过了一会儿,他又出现在上面的平台上。最后,在大钟的钟楼顶上,他第三次出现,仿佛要从那高处,向全城炫耀他所搭救的姑娘,连续三遍狂呼:“避难!避难!避难!”如雷的声音响彻云霄。“好啊!好啊!”群众也跟着喝彩。

        克洛德·弗罗洛用以捆住埃及姑娘,也捆住他自身的命运之结,就这样被他养子猛然斩断,而这突变发生的时候,他并不在圣母院。他从暗门溜出去,时而走,时而跑,慌不择路,也不知道去哪里。他出了城,继续逃跑,来到乡间荒野,停下脚步。他想到毁掉他又被他毁掉的那个不幸姑娘。但他不懊恼,也不痛悔,宁肯看她落入刽子手的掌心,也不愿看她投入队长的怀抱。    (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