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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狼烟不见见山青

        朱小平

        “高高秋月照长城”,蜿蜒曲折的长城,其实在战术作用上并非无懈可击,它巍然屹立的意义在于精神层面——那是中华民族的精神象征。历代修筑的长城累计长达几万公里,那一砖一石固然是长城的基础,但长城脚下的点点村落,何尝不是支撑长城的底座?那成千上万跋山涉水来此戍边的士兵,又何尝不是长城的一块块基石?

        翻越北齐岭,来到离长城近乎数里的昌平区长峪城村,始建于明代正德、万历年间的新旧两座堡城已成残垣断壁,戍边士兵的后代聚集在此,渐成村落。穿过瓮城,登临残墙,摩挲砖石,俯瞰马道,遥望敌台故垒,遥想戍守的士兵在近千米高的山岭城垣上,昼夜无休地瞭望、巡逻、值更,寒风刺骨抑或烈日蒸腾,他们永远面对的是天苍苍、野茫茫,腹饥衣寒,鼙鼓狼烟……

        今日的长峪城村,已不再是军事要塞、城堡兵营,也不再具有屯兵戍边、防御外患的功能,伴随岁月流逝,这里已然成为兴隆一方、供人们旅游消闲的新农村。脍炙人口的猪蹄宴,是长峪城村的金字招牌,吸引着八方来客。那诱人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向葱茏的山岭、碧蓝的天穹袅袅四散……

        村民的惬意欢快,游人的笑语喧哗,交织成轻快曼妙的圆舞曲。但他们知道祖辈的艰难困苦吗?了解戍边士兵内心的悲壮凄凉吗?

        封建时代的军人身份低贱,与“娼、优、隶”同列,明代继承元代的军户制,属军籍,世袭。军户分为入卫所服役与居地供给,入卫所需随时接受征调,江南、东南的军户要调拨至江北、西北,江北、西北的军户要解往江南、东南。隆庆元年,朝廷召戚继光入京拱卫,授总理蓟昌保定练兵事务,他的戚家军便被调往昌平长城脚下戍守,其士兵皆为福建籍。还有一处长城戍边卫所的指挥官为于谦后代,其所辖士兵大概也是江南籍,据说这些江南军士早已落户形成了村落。他们思念故土吗?“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他们或许只能手持戈剑,在城堞上唱着哀怨古老的汉乐府民谣,以此寄托乡愁吧?

        今天的人们,早已想象不出当年军户来这里戍守的艰辛与凄惶。

        车辚辚,马萧萧,一声起解,号角凄鸣。军户的户下余丁(指除服军役外军户家中的其他男丁)要供给军服和旅费,士兵家眷要随军起解并自筹衣被等物,到戍边地后生育的子女不再增发粮饷。此外,明代军制规定军户因世袭,有生育下代军人的义务,严禁独身不娶。如起解士兵尚未婚娶,须马上成婚再赴戍地。这一笔笔费用的恶果就是“全家都在秋风里”,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形同乞丐!

        到达戍守地后,若有幸遇见体恤士兵的军官,尚可度日。若是军官盘剥役使、克扣军粮,那就如野史记载的“累年不给军粮,士皆饥疲,往往乞食道路”,这是何等凄惨的景象!

        长峪城村地处偏远山岭,无皇族贵戚的庄田,若有就更雪上加霜;史载这种庄田常由勋贵们勒令士兵耕种看管,及役使其他捕猎、运输等额外劳作。士兵解到戍边地后,不仅要操练、值守,还要参加垒筑城堡垣墙等杂役,忍辱负重,备尝苦难。即便如此,这些不识字的士兵们仍日复一日地戍守在荒凉的边地,肩负着保卫家国的责任。他们和妻儿老小告别了江南故土,“年年饮马汉营人”,在这里扎营戍边、安家落户、繁衍生息,与长城的一砖一石凝结成不朽的屏障!

        长峪城村里有一座永兴寺,应该是由当年的士兵所建。永兴寺里左右各有小小的钟楼和鼓楼,其实并不是楼,只是逼仄的小房间,这是我见过的最窄小的“钟鼓楼”。在这里,一定会日复一日撞响晨钟暮鼓,一定会齐诵眷属们的喃喃祈祷,祝福身为军人的丈夫们远离征战,岁岁平安。那温馨安宁的声音会和风扫旌旗的猎猎声、落日号角的凄厉声、铠甲与兵戈的撞击声、操练火器的轰鸣声组成这个村庄循环往复的动人乐章!

        步出永兴寺,吟成一首小诗:

        狼烟不见见山青,

        岭半颓垣绕旧城。

        寺外虬榆知兴替,

        笳声曾伴暮钟声。

        是啊,狼烟不再,青山依旧,故垒依然。长峪城村历经几百年的烽燧社火、几百年的笳声鸡鸣、几百年的悲欣交集、几百年的生生不息,依然立于长城之畔,延续着埋头苦干、坚韧不拔、不屈不挠、达观奋发的性格与气质。

        永兴寺门前有一棵几围的老榆树,年代真是久远,茁壮的虬枝横斜交错,葱绿的簇簇树叶焕发出勃勃生机,让人从心里生发出对古老生命的敬畏和赞颂,这难道不是长峪城村生机勃发、绵延至今的真实写照吗?

  • 两个人的虎丘

        庞立群

        去虎丘时,想到两个人写的虎丘:其一是袁宏道的《虎丘》,其二是张岱的《虎丘中秋夜》。

        袁宏道,明代湖北公安人氏,曾任吴县知县,足迹遍游东南名胜。《虎丘》一文生动描绘了明代江南富庶之地的风月繁华。每年中秋之夜,姑苏全城闭户,乡绅、仕女、小家碧玉以及平民百姓携手并肩,聚集于虎丘。袁宏道入笔先闹后静,层层递进,从游客月下听歌的喧哗,到月影横斜之际俗辈散去,此际,“一夫登场,四座屏息,音若细发,响彻云际,每度一字,几尽一刻,飞鸟为之徘徊,壮士听而下泪矣”。这段裂石穿云的描写,给虎丘的中秋夜添染了几多苍凉与空灵。私底下,我爱读这样的文字,常将其与金庸《倚天屠龙记》光明顶一役中的张无忌联想起来,主人公姗姗出场,出手却是如此不同凡响,一时英雄气概,石破天惊。

        作为晚明小品文的集大成者,论年纪,张岱属于晚辈,但其《虎丘中秋夜》短而不瘠,同样精彩十分:“……一夫登场,高坐石上,不箫不拍,声出如丝,裂石穿云,串度抑扬,一字一刻。听者寻入针芥,心血为枯,不敢击节,惟有点头。然此时雁比而坐者,犹存百十人焉。使非苏州,焉讨识者!” 张岱生于晚明江南的官宦世家,早年过着锦衣玉食的优游日子,后期经历国破家亡的沧桑巨变,富贵荣华俱逝。张岱以乐事写愁心,以合欢写孤独,令人但觉天地之大足以包容万物,却容不下一个人内心的苦楚。

        对虎丘,袁宏道无疑是喜欢的,他曾说“吏吴两载,登虎丘者六”,更曾对月作誓,日后辞官定当再来此石台上听曲。袁宏道做到了——写就《虎丘》一文时,他已经辞官,身为“吴客”。那么张岱几次到访虎丘呢?他未有述及。崇祯七年(1634年),张岱在绍兴老家举办一场七百多人的盛大野餐,其中能歌者百余人,同声共唱“澄湖万顷”,气势恢宏。在记述此事的《闰中秋》中张岱写道:“崇祯七年闰中秋,仿虎丘故事,会各友于蕺山亭……”一个“仿”字,便已道出张岱对姑苏虎丘中秋盛会的眷恋。

        暮春的某个周末,我又一次漫步于虎丘。置身密集人群,驻足千人石上,袁宏道、张岱笔下的中秋盛景不自觉地浮于脑海;遥想此间数百年前的风雅逸事,顿生思古之幽情。虎丘,自然不属于袁宏道与张岱,但是两个人的虎丘也给后人留下了别样的俗世风景与文化印迹。近些年来,苏州的文化机构会在每年中秋组织虎丘曲会,各地的文人雅士、曲艺工作者与业余爱好者纷至沓来,竞技交流,续写吴地风雅。毋庸置疑,现代社会巨大的物质诱惑、高度发达的商业逻辑以及实用主义的社交方式,让“城市巨兽”的意志越来越强——地铁车厢越来越挤,手机屏幕越来越大,这让在商业社会中一路疾行的现代人少有喘息……从某种角度上来说,绵延至今的虎丘曲会不仅是对传统文化习俗的致敬与传承,也给一路高歌猛进的我们提供了仰望星空、人生且停停的人文守护。

        山河不语,日月永新。两个人的虎丘,不朽于历史的长河。

  • 小玩意

        陈喜儒

        每次出国访问,虽然囊中羞涩,我总不忘买些小玩意做纪念。

        记得第一次去泰国,喜欢上了木雕大象,大大小小买了六头,摆在宾馆的桌子上,巍然如象阵,气势恢宏。朋友开玩笑:“你的前世是赶象人吧?”我说:“也许是象贩子。”可是回国时我犯了难,怕托运摔坏,特意请人找了个纸箱,精心包装。那时我住在花园村的一间小屋,根本没地方安置象阵,只好忍痛割爱,让几个朋友来“领养”,我只留下那只最大的,放在窗台上为我看家,直到分新房后,它才有了一席之地。

        虽然年年东渡扶桑,但家中的日本工艺品并不多,只因日本物价昂贵,看上眼的买不起,孬的又不愿意要。日本风铃是例外,我前前后后买了几十个,馈赠亲友,很受欢迎。日本风铃造型古朴、声音清脆、余韵悠长、物美价廉,暑热中铃声叮咚,仿佛微风拂面,送来一阵清凉。即便悬挂多年,风铃锈迹斑斑,但音色始终不变。有时我在想,就这么一块铁,为何能发出如此美妙的声音,真是神奇!

        在南非,我买了一对乌木雕,男的威武雄壮,神采飞扬;女的丰乳肥臀,花枝招展。在埃及,我买了一个背着羊皮筏子的老汉铜雕,他趿拉着鞋悠然前行,不知是回家还是去河边?在毛里求斯,我买了两只早已灭绝的渡渡鸟模型,一只是木头的,一只是玻璃的,都圆圆乎乎,呆头呆脑,憨态可掬。在俄罗斯,我买了一个木制的大鼻子老头和一个青铜的挎着背篓的青蛙,但我至今也不明白这两位在我家住了十几年的“小朋友”姓甚名谁,是何方神圣?

        因为从事的是对外文学交流工作,所以年年要出访,小玩意也就越攒越多。闲暇时看着这些来自不同国家、民族、文化、传统的小玩意,心旷神怡。每有朋友问津,则娓娓道来、喋喋不休,毕竟每个小玩意都有故事。但小玩意无处存放,只好堆在一起,杂乱无章,我的自豪感也随之变质,成了烦恼。想精简一些,却有点舍不得,因为都是自己精心挑选的,是时间、地点、心情的独特记录;也曾信誓旦旦下次出访时决不再买,但看到爱不释手的,还是欲罢不能。

        退休时,家里的小玩意已经泛滥成灾,书柜里、窗台上、橱柜中自不必说,就连堆在阳台犄角的花盆里,也混进了阿拉伯铜盘、菲律宾陶罐和巴基斯坦大理石烟缸,只可惜件件灰头土脸、缺边少沿、变形褪色,失去了昔日的光彩。

        最头疼的是找书。先要把书柜中的小玩意小心翼翼拿出来放好,找完书后还得将其归位。能在书柜中占一席之地的小玩意,不一定高贵,但肯定别致、精彩,有纪念意义,所以格外小心。

        前年家里装修,最费心最费事的也是这些小玩意。先把它们归拢到一起,再分门别类包装好,一层一层码放在纸箱里,还要写上小心轻放、易碎、不可倒置等字样,悉心保存。

        清理包装时,我发现不少木制品已经开裂。像从约旦带回来的木瓶是用带树皮的橄榄木做的,小口大肚子,插着一根鸵鸟毛,十足的阿拉伯韵味,可惜裂了一个大口子。朋友说北京干燥,从热带带回来的木制品要不时保养,用湿毛巾擦一擦,或者涂点油。我试了一下,果然灵验。木制品中,唯有从日本带回来的阿伊奴族老人像和丹顶鹤,纵使摆放多年,依然完好如初,不知他们是怎么处理的?

        可见,时间是检验真假优劣的试金石。我从老挝带回来的一尊佛像,神态肃穆庄重,摊主说是锡银合金,但没过几年,肩膀处生了锈,红色的,看着像铁锈。从印度带回来的檀香木佛头,慈眉善目,头上的螺髻发也很精致,前些日子我发现佛头正中的螺髻发掉了一块,里面露出一个黑洞,原来那螺髻发是粘上去的。从叙利亚带回来的骆驼模型上有疤痕,是修补后上的漆……虽然商贩们绞尽脑汁竭力掩盖瑕疵,最终还是枉费心机。

        这些小玩意,是我的快乐,也是我的烦恼,它们与我相伴相随,共同走过生命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