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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我学习”

来源: 北京晚报     2019年06月24日        版次: 27     作者:

    闫 政

    一窗昏晓送流年。从跑风漏气的木窗到双层钢窗,再到看着是塑料的塑钢窗;暖和时坐在窗外,寒凉时隔着玻璃,陈老师望着行人,在日升日落中由小老头变成老老头。“人和塑料一样,是神奇的东西,”陈老师说,“有软有硬,有美有丑。”

    这是一家旅店,对面是小镇(以前叫乡)的“中心完小”,陈老师曾任校长。退休后,因为离不开自己工作一辈子的地方,陈老师便把自家的院子改造成旅店,在那里看着学校。“完小”的全称是“完全小学”,周边的村庄曾有村小,但只能读到三年级,还需要到这里读完小学。因为待的年头长,还总带毕业班,陈老师说:“这儿的人都是我的学生。”有人和陈老师抬杠:“这儿的人都是你的学生,太吹牛了吧?”陈老师反问:“非要我教你念书识字才是你的老师吗?”

    新生入学,如果不知道哪位是陈老师,找中山装左上口袋别三支钢笔的人准没错。我上学时,就流传着这样一个笑话——

    问:口袋里别一支钢笔的是几年级老师?

    答:一二年级。

    问:两支呢?

    答:三四年级。

    问:三支呢? 

    答:毕业班的陈老师。

    问:四支呢?

    答:修钢笔的。

    老师一般有一红一蓝两支笔,陈老师为啥有三支呢?因为年轻时工作成绩突出,教育局奖励给他一支“英雄笔”。尽管后来当了校长,但他依然代课,让别人叫他“老师”而非“校长”,还笔不离身的直至风烛残年。

    放学时,低年级的家长骑着电三轮来接孩子,校门口并不拥挤。全校只有不到一百个学生,都是留守儿童;接孩子的面孔,陈老师很熟悉,这些爷爷辈的人中也有他教过的。近些年,孩子们从小学就进城读书,镇上的初中因为人少早已撤校,校园变成养殖大户的仓库。陈老师想不通为什么年轻人不愿意回来,小镇有楼房、有网络,进城又不远,住在这里丢人吗?更让人忧心的是学校留不住老师,一个班六个学期换了七名英语老师。老师在城里都有房,想随时回家;周末他们迫不及待冲出学校的样子,像逃难。

    人老了爱怀旧,陈老师经常进学校转一转。记忆最深处,三排青色腰线砖土坯起脊教室坐北朝南,里外墙刷得雪白。屋顶没有瓦片,每年抹一次泥;屋内的仰尘用铁丝和葵花秆做成,抹泥刷白后平整结实。教室东西两端,仰尘上方留有通风口,人都能钻进去,当然这里没人钻,进去的是鸽子,其中以野鸽子居多,瓦灰、雨点这类因信鸽比赛飞失的“天落鸟”也有——鸽子没有身份观念,胡乱配对,养育后代。

    学校边上是庄稼,玉米、葵花、小麦、甜菜……偶有老师“偷懒”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和谐的色彩、气味、声音,让人不由地觉察到生活的美好。如今,新建的教学楼孤零零地矗立在偌大的院子中央,外墙瓷砖破旧不堪,院子外是工地,时有大车的轰鸣声传来。“哪儿还像个学校呀!”陈老师一声叹息。

    “完小”建于1957年,陈老师从山东支边过来,一待就是一辈子。街上有个卖菜的山西人,六十多岁,已经定居四十多年,却依然自居外乡人,口音浓重,不喜本地饮食,尽管不准备回去也回不去。陈老师说他太可怜,有房子不好好装修,像临时住所;不交朋友,感觉随时会离开;孩子被教育得有点自卑,仿佛寄人篱下。“我就不一样了,我会说本地话,山东话也没忘,我在哪儿就是哪儿的人。”

    年轻老师听了竖起大拇指,之后扭过头,追赶回城班车的步伐并没有丝毫停滞。他们没听出陈老师的话外之音——此心安处是吾乡,不能安心眼前,虚度的是自己的青春和孩子的光阴,留下的是迷茫与怨恨。

    学校还能坚持多久呢?陈老师想号召大家向他学习,可他知道,没人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