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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木偶舞袖 还是宋时明月

        ▌周吉敏

        傀儡戏,一般称木偶戏。温州人尚傀儡戏在宋代已成风习,现存最早的宋南戏剧本《张协状元》第五十三出有一段借鉴傀儡戏“舞鲍老”的舞蹈场面:

        【末拖幞头,丑抬伞】(末)正是打鼓弄琵琶,合着两会家。(丑午伞介,唱)

        【斗双鸡】幞头儿,幞头儿,甚般价好,花儿闹,花儿闹,佐得恁巧,伞儿簇得绝妙,刺起恁地高,风儿又飘。(末)好似傀儡棚前,一个鲍老。

        傀儡入戏,是其蓬勃的气息弥散开来,附着在另一些事物上。这戏中有戏,也是一个时代的镜像。

        宋时温州已很繁华。北宋诗人杨蟠知温州时在《咏永嘉》诗中这样描绘:“一片繁华海上头,从来唤作小杭州。水如棋局分街陌,山似屏帏绕画楼。是处有花迎我笑,何时无月逐人游。西湖宴赏争标日,多少珠帘不下钩。”此“西湖”可比彼“西湖”。至宋室南渡,大批的皇族勋戚纷纷南下,百戏伎艺人自是跟着风潮走。建炎四年,宋高宗赵构避金兵浮海至温州,以“州治为行宫,朝见如旧仪”,甚至祖宗神御也迁来,此中“乐作”和“乐舞”也是必是不可少的。东海一隅的温州一时风月新荣,似可称临安第二了。

        要看宋人弄傀儡,还是要翻翻那几本老书。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京瓦伎艺”条中有:“杖头傀儡任小三;每日五更头回小杂剧,差晚看不及矣。悬丝傀儡张金线。李外宁药发傀儡。”又“百戏伎艺”条:“悬丝傀儡,今有金线卢大夫、陈中喜等,弄得如真无二,兼之走线者犹佳。更有杖头傀儡,最是刘小仆射家数果奇。其水傀儡者,有姚遇仙、赛宝哥、王吉、金时好等,弄得百怜百惜。”吴自牧《梦粱录》“伎艺”条释傀儡:“凡傀儡敷演烟粉、灵怪故事,铁骑、公案、史书历代君臣将相故事。话本或讲史,或作杂剧,或如崖词。大抵弄此多虚少实。如巨灵神、朱姬大仙等是也。”除了在勾栏瓦舍表演,还承应宫廷。《梦华录》卷七,皇帝驾幸临水殿观争标锡宴,殿前设水傀儡。《武林旧事》卷一理宗天基圣节,“排乐次再坐第七盏,弄傀儡;第十三盏,傀儡舞鲍老;第十九盏,傀儡群仙会”。这样的大宴有傀儡。

        翻书页,似出入宋时的勾栏瓦舍,看尽傀儡色目,不得不感叹此伎为时人所重,是因人所好,随意施为,代有能人,无怪乎其流行京都又延至临安,风光不下于杂剧散乐。

        德祐二年(1276年)二月,北方战争的云团席地而来时,勾栏瓦舍,似一棵棵花树,经了倒春寒,半作践踏,半作无主飞花散了去。孕育了南戏的温州,潜藏于泥土的戏神,保护了每一粒戏曲种子的萌蘖和开花。

        到了清代,温州还是“土俗尚傀儡之戏,名曰串客。”(徐珂《清稗类钞》)瑞安的乡绅张棡喜欢看戏,他的《杜隐园日记》记载了一晚去看傀儡戏:“光绪廿八年(1902)三月十三日晚,陪周弟到前街万人殿看‘串客’,至殿则来往行人如蚁。殿中四处点灯结彩,颇极辉煌,‘串客’则尚未登场。”温州司马郭钟岳的一首《瓯江竹枝词》也是写傀儡戏:“台前灯彩衬高低,串客衣衫亦整齐。傀儡登场频一笑,有人暗里费提携。”两人的诗文可见清时温州木偶戏风习之浓。

        如今,温州的泰顺、苍南、平阳等地仍有木偶戏班演出,而泰顺尤盛,被海内外学界认为已绝迹的宋时药发傀儡竟然遗存于境内。这些弄傀儡的艺人,他们前生或许就是李外宁、乔三教、卢金线、张小仆射,今世是蔡祖三、毛显气、雷美银、潘小友、周尔禄。或许,我前生也是宋朝勾栏瓦舍里一看客。

        上篇

        提线木偶,有人暗里费提携

        去岁的农历七月初八,临近中元节。踩着这个节点去泰顺,是去看木偶戏这朵开在乡土里的花,也想看看那片种花的土壤,看看种花人和爱花的人。

        泰顺在温州西南境,南接福建,可谓是浙闽边城。车过了分水关,分明进入的是另一个疆域。这里群山巍巍,旷谷幽回,万物明瑟苍古。不时有开垦曲致的田垟,横卧溪谷的廊桥,伏于山野的村庄映入眼帘,莽苍的山林有了这些自然与人文相互洗礼的痕迹,更显明秀质朴。

        汉人迁入原始之地大抵跟避祸有关。泰顺的汉人移民最早可追溯到东汉,到唐、五代,安史之乱之后,“流亡入山者逾多”。宋靖康之难后,许多汉人亦随宋室南渡进入泰顺。泰顺在宋时“生齿日繁,文物渐盛,科甲肇兴,人才辈出”,傀儡戏大抵也于此时传入。

        此行目的地是雪溪乡桥西村,听说蔡祖三的“长春木偶戏剧团”在那里演出。我们像寻觅花源的蜜蜂飞进这个村庄时,已是正午。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一个快速跑向少年的小男孩,一张贴在墙上写有“公演太平戏(木偶戏)时间为农历七月初八至十四日”的红纸,让我们很快找到“长春木偶戏剧团”的据点。

        戏台就搭在溪边两排水泥房中间的空地上,这是一个简易的四方形棚架。台下挤挤挨挨铺排了一批的长条凳,应是村里各家搬出来的吧。狭窄的后台戏笼、木偶、艺人杂错,只好侧身站在那排花花绿绿的木偶队伍里,恍若自己也是木偶人。问台上一个黑瘦的男子戏班有多少个木偶。他说,60身。又问,班主蔡祖三是哪一位。他说,他就是。采访就这样戏剧性地开了头。

        蔡祖三的长春木偶戏剧团有7个人——46岁的仕阳镇双桥村的蔡祖三, 52岁的筱村镇翁山乡外洋村的翁士升,53岁的罗阳镇洲岭村女艺人雷美银,三人在前台提线;拉京胡和吹唢呐的是69岁的仕阳镇雪临村的毛显气,敲锣的是69岁的雅阳镇松阳村的郑炽芽;打鼓板的是51岁的福建福鼎西阳村的马钰存,拉二胡的是54岁的仕阳镇东溪村的林赛兰,4人组成后台乐队。

        把戏班里7个人的属地连缀起来,就像一朵硕大的花,卷卷曲曲的花瓣几乎覆盖了泰顺半个山境。这朵花的根——老一代艺人的哺育之功,清晰可见。1979年,泰顺县木偶剧团成立,劫后余生的林守钤、黄泰生两位艺人担任剧团教师。这两位老艺人的资料,我是在《泰顺木偶戏》一书中看到的。林守钤是1913年生人,少时拜师学艺,曾代表浙江到北京演出。黄泰生是1929年生人,从小随父亲学艺,1955年曾应邀到日本演出。1987年,黄泰生曾在杭州与“猴王”六小龄童同台演出,被誉为“中国木偶猴王”。蔡祖三的戏班前后台艺人都曾受教于这两位老师。蔡祖三则是跟自己的父亲学艺。老艺人一个个故去,泰顺提线木偶的传承也面临着后继乏人的窘境,蔡祖三已是泰顺算年轻的木偶戏艺人了。

        蔡祖三告诉我,戏班里的60身木偶是他一个人置办的,而表演的成员是他临时喊来搭班的。后来我才知道,像蔡祖三这样临时搭班的木偶戏班泰顺有十几个。蔡祖三60身木偶的“唱念做打”全由场上这7位临时搭班的艺人调度成戏。这种自由形成的秩序散发出谜一样的气息,正是泰顺民间木偶班的生态。

        临近下午一点四十分,台下已坐满了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鞭炮噼噼啪啪炸开,烟尘中“哒,哒,哒”三声鼓响,台上所有的环节都严丝密缝地转起来。演的是太平戏《娘娘传》。《娘娘传》是浙南木偶戏特有的传统剧目,是保“合境平安”的神戏。主要情节是主人公陈十四降妖除魔,为民保平安的故事。神话是现实的虚幻呈现,远古先民与大自然周旋的故事,总以一种仪式固定下来成为习俗。

        蔡祖三戏班演的《娘娘传》唱的是京剧曲调,没有固定的唱词和说白,只有故事框架和分场提纲,这种口口相传下来的活态剧本,叫“路头戏”。雷美银唱到“娘娘”受难时落泪了。雷美银从小学越剧,后来又跟着私人木偶戏班学提线,现在前台的提线和后台乐队她都拿得起,平日里除了演木偶戏,还做村里“白喜事”的乐队。雷美银的畲族祖先被喻为“凤凰山上的一朵云”,她是这朵云的孩子,在泰顺的崇山峻岭间飘荡。

        是夜,泰顺木偶戏艺人黄小友包了自己家的戏神来相见。黄小友是老艺人黄宗衙的儿子,黄家祖先以木偶戏为业,祖传的木偶戏神“黄揭老”已传了13代。黄家的戏神,着红衣,戴头巾,嘴巴上下开合,眼睛灵活眨巴,俨然还是宋人杨大年《咏傀儡》中“鲍老当筵笑郭郎,笑他舞袖太郎当。若教鲍老当筵舞,转更郎当舞袖长。”的滑稽相。戏神是黄小友的父亲临终时交到他手里的,这是衣钵的传承。他说,逢年过节,初一十五,都要祭拜戏神。艺人对戏神的崇拜,返照了内心的一份坚守。                  (下转3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