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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木偶舞袖 还是宋时明月

        (上接34版)

        下篇

        药发木偶,更吹落星如雨

        农历正月十五,传统元宵节,又去泰顺看药发木偶表演。药发木偶是宋时药发傀儡的遗风。《东京梦华录》记载有“李外宁药发傀儡”。学界以为药发傀儡在中国已跟水傀儡一样已失传了,不料在温州泰顺保存了火种。

        到达泰顺大安村时,夜已从青山头跑下来。先是远处的景物看不清了,而后近处也开始模糊。我们赶在黑暗吞没一切之前,看清那棵“树”。这是一根大约15米长的毛竹,耸立在收割后满是稻茬的田野上,离地5米处开始装置五彩的烟火轮。烟火轮是十几条彩色的火药筒以毛竹为轴心,围成圆圈。相隔一定的距离装一个,有19盘之多。三四个烟火轮之间,又横出一杠,两头各挑了几个扁圆形的盒子,盒子里面就藏着木偶。一树一般有四“担”。毛竹的顶端,立着一只昂首的凤鸟。这棵“树”像一个充满隐喻的符号,立在混沌的天地间。

        过了不久,黑暗中不断浮出一个个人来,越来越多,直至人声鼎沸。一束光潜入黑暗,由远及近,是三个人径直朝那棵“树”走去。一人从“树”上解下一根细绳,系在几米外一截竹竿上,然后与对面的人吆喝了几声,得到回应后,手心一朵火苗跃起,一物“哧”的一声沿着引线冲向那棵“树”的底层,到达后又迅速转头返回点火人的手中。这叫“火触”。这样的机微掌握在药发木偶艺人手里。

        燃烧后的火线一路迅疾沿竹竿而上,过处烟火迸溅,纸盒打开,偶人弹出,《封神榜》、《西游记》、《娘娘传》中的主题人物,一一登场。层层打开的烟火轮,似天上的银河开了口,星子飞落如瀑,偶人们在星雨中作着跳、飞、腾、翻跟斗等不同的动作。人一恍惚,似乎走进了“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的宋时街头。这也是《金瓶梅》第四十二回“逞豪华门前放烟火”插图中描绘的情景。短短的十几分钟,火树谢了银花,恢复了黑暗。是天机乍泄?还是时光倒流?抑或是南柯一梦。

        繁华落尽后的木偶人一个个在风中摇晃,高处的凤鸟浴火后依然昂首独立。人群已四散而去,四野恢复了安静。药发木偶艺人周尔禄最后一个离开,他把一个个木偶人收拾回来。燃放不过十几分钟,表演前期从材料收集、木偶人装置,火药配比要花上十天半月制作,能完美绽放是最大的安慰。

        75岁的周尔禄是泰顺大安周氏药发木偶第十代传人,13岁就跟父亲学会做药发木偶。平日就在家务农,有人邀请他制作药发木偶时才放下手中的农活操持起这项技艺。他说,以前提线木偶戏开演前要先放“琼花”。

        “琼花”是泰顺人对药发木偶的昵称。宋代,扬州琼花闻名遐迩。北宋至道年间王禹偁任扬州太守,曾作《后土庙琼花》诗,其序云:“扬州后土庙有花一株,洁白可爱。其树大而花繁,不知实何木也。俗谓之琼花,因赋诗以状其异。”欧阳修在庆历年间任扬州太守时,在琼花旁建“无双亭”,以示此花天下无双。泰顺境内竟然也流传着扬州琼花的故事。传说,凤鸟之神奉玉帝敕命到扬州治水,杀死龙王九子平定水患后返回天宫途中,为扬州后土庙中馥郁的琼花所吸引,在后土娘娘应允下,以锋利的脚爪刨土取走了奇花。想来这个传说原来保存在扬州药发木偶师傅那儿,后来随着药发木偶技艺传进泰顺,落地生了根。显然,“琼花”与治水有关。泰顺药发木偶艺人俗称“琼花师”、“守花人”,好像守着天地间一个重大的秘密。

        千百年来,世代在高山深谷中择水而居的泰顺人,与水的相互洗礼从未停止过。我见过泰顺山洪施虐的景况。2016年9月15日,受台风影响,泰顺溪谷变身一条条张牙舞爪的狂龙,三魁的薛宅桥,筱村的文重桥与文兴桥,三座古廊桥瞬间被洪水拆骨,分崩离析。人在遭受自然力的残酷抽打时,是多么希望有凤鸟这样的治水英雄降临。琼花是给凤鸟的犒赏,琼花在,凤鸟就在。凤鸟在,治水就有望。泰顺的原始生境与山民长期达成了心理的默契,药发木偶就是琼花的化身,药发木偶艺人就是琼花的守护者。

        其实,“琼花”顶上的那只浴火重生的凤鸟,何尝不是泰顺生民自己呢?每次灾难后,如凤凰涅槃,重建家园。这一树的璀璨琼华,也是山民乐生之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