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时新闻

  • 话说当年买“蜜供”

        ▌杨良志

        蜜供,面块油炸蘸糖,曾为供物,也作零食,老北京很风行的一种食品。一盒蜜供条儿,一块二毛钱,便宜吧——可请您注意,这是1987年的事情。

        那年,年近八十的翁偶虹先生从已住了四十余年的东太平街(位于宣武门闹市口东),乔迁至塔院小区的朗秋园(位于德胜门北土城外),冬日里一天到副食店(还没有超市呢)去买点心。那时点心的品种还少,老人家又习惯了这一口,于是就问了一下它的价(或许还未用价签,也可能老人目力不济),请拿出来看一下,心里还嘀咕着:可别太硬了,吃起来硌牙……

        “你要吗?”柜台里的售货员同志甩过来冷冰冰的不信任,撇眼翻楞着面前的顾客同志:个子不高,胡子挺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棉袄……卖方慢慢腾腾地并不动手,明显地透露出“你买得起吗”的不屑。

        “拿出看,也是一块二!”另一位售货员同志一字一顿地咬出了“一块二”,等着对面的老头子被吓退——要知道,当年这两位售货员同志的月薪,也就够一天买两盒蜜供的吧。

        翁偶老何许人也!他览世无及,他阅人无数,他瞬间明白是同志们误会了,把自己当成掏不出钱来只过过嘴瘾眼瘾乱打镲的人了。

        “不就是一块二吗;十二块,我也买!”舞台小社会,人间大舞台,翁老一辈子打造舞台,塑造人物,也促成了他几分刚烈,几分豪侠,又颇含些戏剧味的性格。他的答话难免有点赌气,手指却在旧棉袄兜里拈了拈纸票——不算薄,几十上百总算有的(那时候,五元票,十元票,还无百元钞),“啪!”也就随手把那沓票儿撂在货柜玻璃面上。

        手捏着蜜供盒回朗秋园,禁不住撩了几眼大院里往来人的衣着——噢,像我这般,还穿着老布棉袄的人不是没有,但总的是年龄偏大了;但凡讲点外场的人,正时兴紧身飒利、面料各样的羽绒服。改革开放初期的那些年,社会上“衣帽取人”“看人下菜碟”的陋习,残风犹劲。

        一件小事,在翁先生心里溅起了涟漪,用他自己的话来讲,这是“刺激在老年”。不两天,他棉服脱却,换上了一袭高档光鲜的羽绒服,还存意又到那个副食店去买东西,那就“指一拿一,指二拿二”,效验立现。

        说起来,老人家也是有点“耍小孩子脾气”了。遥想八十年前,1939年,他为程砚秋写本子,一出《锁麟囊》编出,唱红大江南北。众人纷纷敬着年轻倜傥的“翁大编剧”自不用说,即手边的银子也是哗哗地流的,哪儿能有而今买蜜供的际遇。程砚秋的戏,一开始是罗瘿公来编,次则金仲荪编——罗、金二位均是诗坛圣手。及至翁先生上阵,把住了程砚秋静穆淡雅(甚至称肃静寂然)的表演风格(梅兰芳的戏,大多是载歌载舞,富丽热烈),《锁麟囊》一炮大获盛赞!程与翁心有灵犀。程说,你就放开了写,你越写得特别,我就越能出新腔。翁知悉他长于什么,喜欢什么。《锁麟囊》中一段西皮原板“耳听得风声断,雨声喧,雷声乱,乐声阑珊……”翁着意出“破句”,程唱时垫衬迭出,竟得奇效。

        由《锁麟囊》的这段慢板,让人不由得想起《红灯记》的一阕:“为的是救穷人,救中国,打败鬼子兵。我想到,做事要做这样的事,做人要做这样的人……爹爹挑担有千斤重,铁梅你应该挑上八百斤!”翁老参与了《红灯记》的修改与定稿,这唱词中无疑留下了他夙年养成的节奏与风格。他回忆说江青督催《红灯记》推倒重铸十一次——这数目字当然会有不同的计法,但翁先生的艺术生涯,却有着非同寻常的价值。

        话别走远,接着说买蜜供。翁氏弟子张景山很看重先生晚年的这篇散文,他整理《翁偶虹看戏六十年》出版之后,又有《梨园鸿雪录》《菊圃掇英录》等问世,接着挖掘出先生四万字未刊手稿《编剧忆旧》——这弥足珍贵。翁老自家编定的《北京忆旧》(2004年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曾一本风行;此番张景山在《北京忆旧》十五六万字的基础上,补入了《编剧忆旧》《北京“八大怪”》《鸽趣》等成二十四五万字,名《春明梦忆》结集。“春明”者,北京之旧称也;“梦忆”者,先生极浸润于张岱《陶庵梦忆》之魂境也。本文开头所述买蜜供的故事,即见于《春明梦忆》集首的“代序”——《刺激在老年》,它写于1988年,匆匆不过六年,翁老就去世了。(《春明梦忆》翁偶虹著 张景山编 北京出版社)

  • 惜别离

        ▌六六 九枚玉

        王胜男好奇:“你们不是天天在学校见面吗?这才分开半天,哪有那么多话要聊!”

        林妙妙:“我们商量作业的事!”

        王胜男:“独立思考!考试的时候你跟谁商量去?”

        林妙妙把笔一扔:“你不要啰唆了,我作业写完了。”她跃到床上翻杂志。

        王胜男:“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把杂志拿到床上看!”

        林妙妙:“不脏,新买的!”

        王胜男:“还不脏?放在报摊上给人摸来摸去!”

        林妙妙:“有塑封!”

        王胜男:“塑封之前,还要过印刷机、装订机,那个运输过程……哎呀,脏得不能想!下来下来,赶紧洗手。我给你换床单!还有,以后闲书少看!你上高中了!”

        林妙妙:“好烦啊……”

        王胜男:“我是为你好!我才烦呢!你别不识好歹。”

        就这样,每周五林妙妙从学校回家,林家都要上演三出戏,第一出《喜相逢》极为短暂,戏码迅速转为《两生厌》。

        周六清晨,王胜男喊过几遍,林妙妙实在没办法再赖床了,表演几次床板和人体分离失败后,听着五月天的《起来》,吼叫着穿衣下地。王胜男在外间等得火急火燎,一把推开林妙妙的房门,手上还没忘记把桌上早就准备好的蜂蜜水抄起来:“嚎嚎嚎!光‘起来’俩字你就嚎了十七遍……你倒是起来啊!”

        林妙妙抱着枕头打着滚:“舍不得起啊!还是家里好啊!又大又软的床……周六的清晨,当我在一望无际的大床上醒来,家中的女仆已经为我准备好了温度适口的蜂蜜水为我醒床……”

        王胜男把蜂蜜水往床头柜上一放,毫不犹豫地掀走林妙妙的被子,拿到阳台上翻晒拍打。

        母女互怼模式要持续到周日午饭时,王胜男会突然醒悟:吃完这顿孩子就返校了,一个星期后才能见到面,她那个倒计时牌得连着撕掉五张啊!于是王胜男又变得缠绵了,戏码再换,《惜别离》!

        林妙妙回校时,除了装着书本作业和换洗衣服的小箱子,手里还多几样东西:一提牛奶,一包应季水果,还有一个保温桶。王胜男追着叮咛:“牛奶要天天喝,水果都洗干净了,拿起来就可以吃。这两样你一定要吃完啊!保温桶里是今天的晚饭,到校先吃饭,再去自习。这次一定把桶洗干净,上次都发霉了。”唯独零花钱抠得紧,“吃喝都备齐了,除了刷饭卡你没有要花钱的地方。”

        林大为开车,母女两个手拉手坐在后排,又像刚回家那样卿卿我我的。按王胜男的要求,一路收听时事新闻,或者听英语碟片。但车愈近学校,林妙妙愈焦灼不安。王胜男给林妙妙带得也紧张了:“妙妙啊,你是去上学,又不是去上刑!你那么悲催干什么?”

        (17)

  • 逃跑

        ▌叶甫盖尼·希什金

        “让开路!闪开!号叫什么……”“听说,是伊戈尔的儿子费季卡,因为姑娘。”“去叫医生了吗?”“帕尼亚去了。” “好像他还活着。那个血啊……”

        “是不是费季卡喝醉了,才拿着刀子?”

        “这半夜的到哪里去抓他?恶棍早跑了!”

        “瞧,他父亲来了。”

        “他不能替他负责。”

        “伊戈尔·尼古拉耶维奇,你为什么把儿子放走了?”

        “现在就把他关起来。”

        “足够让他坐牢的。”

        “我恨不得枪毙了他。这么有文化的党员来到我们村里做客,怎能与这个狗屎般的人相配!他居然还想用刀子……”“因谁?因为谁,你说?……去你的吧!他还嫌姑娘不够,仅奥莉加就足够了!”“现在他给我们全村的人抹黑了。”

        “奥莉加也难逃干系!干嘛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闲逛!”“从晚会上直接去的。他们在那里吵架了。”“那也是母亲的悲痛!可怜的伊丽莎白。”“再别说了。对她来说是双重的痛苦。她要生了。她的女儿,塔尼卡,跑去叫阿夫多季娅巫婆……她要小产了。她还没有怀足月……”

        起初,费奥多尔从板棚的角落里逃出去,离开山谷,没命地跑。他迎着黑暗,气喘吁吁,听到自己的心脏咚咚地跳,奥莉加的尖叫声抽打着他的背,他绝望地、不知所措地狂奔。甚至当他回头看时,确切地意识到没人追赶时,他仍继续筋疲力尽地奔跑……

        一种奇怪的感觉让费奥多尔站住,他感觉手里机械地握着刀子,为何不丢掉,不一下子扔掉?在山谷附近,刀子上沾的血迹令他感到沉重。费奥多尔环顾四周,弄明白了自己在小溪附近,他开始走过雾蒙蒙的低地,来到小溪边。

        他先在带露水的草上摩擦掉了刀子上的血迹,然后蹲在河边,用河底的沙子蹭着,把刀刃和刀把在水里洗干净。他感到口渴,往上游挪了挪,捧起溪水喝了好一阵,之后俯下身,脸对着河水,炙热的喉咙也感受不到水凉。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起身,深深地吸了口气,到现在他才惊奇地发现,刀子竟然还攥在手里。

        他把刀子扔到小溪对岸的草里,甩掉刀子后,他首次清醒地感到懊恼:“我不应该用刀子。手有的是力量,完全可以把穿着时髦的男人搞定。不应该用刀子……”

        费奥多尔从低地走出来,环顾四周,朝拉门斯克村的居民点看着,仔细地听着。他自己都不明白:时而他很清楚地听到,时而觉得好像是人声,又像是狗叫声,又好像是刺耳的关门声。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