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时新闻

  • 亲爱的童老师,不老的少年

        (上接35版)

        贰

        后来,剧场的制作人慧慧回忆,第一个发现她在恋爱的也是童老师。音乐家曹煜涵姐姐也讲过,童老师对于代博先生唤她一生“姐姐”,一下就听明白了。童老师是很多人的朋友,那种真正的朋友。还有一次,我刚刚结束一段感情,童老师对我说,“子一,爱情会让人很痛苦的,但是痛苦就让人能够感受到自己活着。”也是那一次,童老师说,我写了一个关于爱情的戏,你来导吧,这样,你就不会那么伤心了。可是说这话的童老师,那天仿佛比我还要伤心,有那么一刻他似乎在替我难过。那也是少有的一次,童老师离开剧场的时候我们没有道别,他听了我手机里面放着的一首俄语歌,告诉我,这是一首很伤心的歌,关于离别,便匆匆转身向剧场外的巷子里走去。

        我常常想起那些年童老师在剧场咖啡馆里因为脊柱的疾病,梗着脖子,在咖啡厅里静静地坐着,好像在思考。我甚至常调皮地模仿他因为脊柱疾病导致的特殊模样跟他开玩笑,童老师的确也是哈哈大笑,并且常常聪明地把玩笑再开回到王翔老师身上。

        有时排练很久,坐在咖啡厅的他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在剧场与咖啡厅之间步履匆匆地穿行,目光相遇时,对我微笑。他是在凝视我们,既像一位知己充满感情地凝视着他的伙伴,也像一位剧作家隔着时空凝视着他的人物——我们内心的一切他都知晓,他守护着我们心里最柔软和私密的感情,哪怕再复杂你都会觉得他能够了解。现在想起来,那些年在剧场工作的我们是多么的幸福和奢侈,童老师对于人的认识和对于人的情感的理解,让我们那些丰盛的无处安放的感情有了去处,他不愿意让任何一颗心在他眼皮底下摔在地上。童老师常说理解契诃夫要从他的善良开始。我想,理解童老师,也要从他的善良开始,非常非常的善良——他爱人,他愿意理解各种感情,关怀各种心情。而我依旧会害臊,会痛苦,童老师的这种善良常常让我照见自己的粗暴,如此,我一面非常渴望见到他,又对能不能常常见他而感到纠结。但有了童老师的岁月,我会不自觉地在生活里忽然提醒自己,要善良,要温柔。

        叁

        我一共导演了童老师的三部戏,这三部戏也贯穿了我跟剧场关系最密切的五年。每次与童老师相遇不是因为排练就是因为他的新戏或新书发布。在这五年,因为童老师创作力非常旺盛,新作问世的速度非常快,我们见面便非常频繁。那时的我甚至有一种错觉,只要我勤去蓬蒿剧场,就一定能碰见他。我们见面,我会给他讲我新去到的国家,新读的书,我告诉童老师,我恋爱了,但是对方还不知道我已经爱上了他。童老师笑问我,那是个怎样的人?我说,他送了我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我正在看。童老师好像很高兴,他往后仰了仰身体,说,那很好啊,这个人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然后童老师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说,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年的小说,公爵(小说的主角)非常的纯粹,很善良,很多俄罗斯人也都很爱这个人物,但是公爵爱娜他霞,很厉害的一个女人啊。 后来,这位送我书的人成了我的丈夫,我的丈夫曾经也在跟我讨论这本书的时候说,“这世间哪怕有一个娜他霞!一个也好!”

        童老师一直写作,除了剧本也有札记。有一天下午,我们在剧场咖啡馆碰见,他说:“子一,我本来一开始只想到要写一个剧本,没想到居然写了三个,之后没想到又写到第五个了!我还出了新书!我还想写诗。你来看看,看看我写的这是不是诗啊?”说着他拿出了一沓诗给我读。然后问我,“是不是诗呀?”那是诗,那当然是诗。童老师呀,你是诗人,诗人写出来的就是诗。也是那一次,我们闲谈,童老师告诉我他最喜欢牛,因为当牛知道自己要死了的时候,会落泪。他问我:“如果有一天你听闻我的死讯,你会哭吗?”被这么一问,我忽然意识到,眼前是一位年过古稀的老人,我忍不住流下眼泪。为了掩饰我的慌乱和痛苦,也为了掩饰我此刻与他一样觉察到了生命的限度,我紧紧握住他的手说:“童老师!不许你这样说。”他反而笑了,赶紧来安慰我。后来我才知道,童老师把这对话写进了新戏《一双眼睛两条河》里,这部戏也是我最喜欢的由我导演的童老师的作品,是我和童老师最深的联系。

        童老师送给我新书,从来都是端端正正地写了:子一,指正!并且签好他的名字。我有时候拿到书第一反应是童老师可太可爱了,我指正什么啊?我哪能指正。可随即,那种熟悉而一贯的痛苦又来了——我,何德何能,我能接受这位世间最纯粹最善良最温柔的人这样的偏爱吗?我这个人,能与这份感情相配吗?那时候,我做戏剧是为热爱,生计靠戏剧是完全维持不了的。我如大部分同龄人一样在活色生香的世间厮杀,力求过得体面。在这过程中,我常常以粗暴的逻辑去求胜,常常口出狂言,常常对于别人的痛苦视而不见……童老师,这样的我,还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您的关怀吗?

        回忆到此,我才明白,在我和童老师的交往中,我那隐秘的痛苦是多么的重要,因为痛苦,我靠近了光明的他,因为越发靠近光明的他,我的痛苦就越加清晰。但我想,我们这些由于种种原因不能纯粹的人,又有谁在体会过跟童先生交往的幸福后不会感到痛苦呢?这痛苦让我们感觉到自己活着,并且时刻激励着自己能够以更好的样貌和姿势活着,做我们热爱的艺术和艺术家的朋友。而温柔善良的童老师,又怎么会看不见我的这种痛苦呢?因此,我们的相遇永远很轻,很偶然,但又很重,很幸福。

        有一次童老师发了稿费带我去沪江香满楼餐厅吃了阳春面,也是在那天吃饭前,童老师送给我一块玉,是两只鱼。他说,子一,这个给你留作纪念吧。我珍爱地把这块玉捧在手里对他道谢,回到家一个人的时候才拿出来细细端详。在童老师面前我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别过头去不看忧伤,因为我害怕,我怕童老师为我的忧伤而忧伤。

        现在,童老师离开了,我把这块玉就放在床头的抽屉里,几个深夜,会拿出它,在痛苦中想那些与童老师在一起的日子。在泪水中默念早已烂熟于心的《塞纳河少女的面模》中,冯至先生临终时在梦里与少女相见时的台词,以送别我最最亲爱的朋友——“我想象着自己不是躺在塞纳河上而是卧在扬子江上,我的身下是万丈深渊,我的头顶是万道霞光。是的……没有死,只有光!”

        7月3日追悼会,黎明到来,我整理好自己,穿上最庄重的黑裙,戴上最漂亮的珍珠。我要用一种忠诚于朋友的样子,去送别我的挚友。而就在想到“忠诚于朋友”这句话的一刻,我知道自己怎样纪念童老师了。忠诚!忠诚于我们曾经感叹过的善良,忠诚于我们心悦诚服的美,忠诚于创造者的勤勉和谦谨,忠诚于童老师教给我的对世界的温柔。我也要努力成为光明,延续童老师对世界的爱。

        最后,我想起送别的时候,童老师的妹妹对童老师说的最后一句话:“哥哥,你走好,我们最终都会再相见的。”我亲爱的童老师,我会勇敢地选择温柔。再与您相见的时候,我相信自己不会像曾经那样,因为自己的害臊和痛苦在您的关爱中躲闪,我将紧紧地拥抱您。另外,有一句话,我很遗憾没有亲自告诉您,不知道您是不是非常确定的知道——我用整个生命热爱着您,并将用余生想念您。

        相关阅读

        自2017年1月3日,童道明先生开辟名为“童道明札记”的个人公号,发表短文数篇,此为其中一则,讲述了研究契诃夫的缘起。

        2017年3月6日《相遇》

        我能清楚地记得“相遇”二字是哪天刻进了我的记忆里的。那是1986年9月23日,我的访苏归来的同事石南征给我捎来一本拉克申老师送给我的书,扉页上还有老师的赠言:

        赠童道明

        作为多年前在莫斯科大学相遇的纪念

        弗·拉克申

        1986年5月14日

        关于拉克申老师对于我的意义,我在《道明一甲子》里有所说明: 

        真正涉及我人生走向的第一个重大机遇,出现在1959年,那年我22岁,在莫斯科大学文学系读三年级,要写篇题为《论契诃夫戏剧的现实主义象征》的学年论文,我的论文得到了论文指导教师拉克申的肯定。他给我的论文写评语说:“是篇独立思考的论文,写得饶有趣味。”老师还对我说了一句金子般贵重的临别赠言:“童,我希望你今后不要放弃对于契诃夫和戏剧的兴趣。”我听了老师的话,这让我一劳永逸地决定了日后安身立命的事业。

        现在还可以补充一句:就是在这难忘的1959年,拉克申老师牵着我的手,来到契诃夫跟前,让我与契诃夫相遇。  

        2015年3月14日,商务印书馆为《可爱的契诃夫》的出版,开了个令我难忘的新书发布会,我在会上说了一句先前从未当众说过的话:    

        如果没有1959年与契诃夫的相遇,我童道明今天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当然也许还是研究员,甚至还是博士生导师,但我的生命之光会暗淡许多。

        33版到36版图片由社科院外文所、蓬蒿剧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