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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亦快哉

        ▌商伟

        读活色生香的古文

        我编撰的《给孩子的古文》今年5月出版后,不断有人问我:古文那么难读,有什么诀窍没有?怎样才能让孩子们喜欢上古文?这些问题让我了解到公众的普遍关注,也更加坚定了我的编撰初衷:学习古文,首先要克服对古文的偏见和畏惧,要把古文的生动性和多样性介绍给我们的孩子和广大读者。

        关于古文,向来有一些不假思索的偏见。例如,我们习惯于将它比作拉丁文,称它为“死的文字”,与“白话文”和现代生活相互隔绝,毫不相干。至于指责它枯燥乏味,倒还在其次了。这些偏见根深蒂固,对我们学习古文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障碍。近年来,古文在中学语文课本和高考成绩中占据了更多的比重,家长和学生的焦虑也在同比例增长。迫于高考而硬着头皮读古文,还要死记硬背,这怎么能读得好!

        实际上,所谓古文与“白话文”不过是汉字书写系统中的两个彼此关联的表达形态或风格罢了。作为表意文字,汉字书写并不直接依赖于口语表达,二者之间的关系跟作为拼音文字的拉丁文与拉丁语的关系,没有什么可比性。我们今天已不再写作古文了,但并没有废弃汉字,这与拉丁文的命运完全不同。不仅如此,古文的许多常用字的用法都保留在了现代“白话文”的双音节词组中。那些古文的成语更是鲜活如初,为我们当下的生活增色添彩。

        我希望通过这本《给孩子的古文》,向年轻的读者们展现古文的丰富多彩与活色生香。古文固然有难懂之处,但并不像有些人说的那样,是什么历史的化石,封存在一去不返的过去。我们常说,中国有着数千年不曾中断的文明,而古文书写正是维系历史延续性的最重要的手段,也是我们进入古典传统的必经之路。古文的主题包罗万象,风格千变万化,又怎能以“枯燥乏味”一言以蔽之呢?

        明末清初的金圣叹曾经将他生活中的一些快乐的瞬间写成短文,每一则都以“不亦快哉”作结。像下面这一则:“冬庭饮酒,转复寒甚,推窗试看,雪大如手,已积三四寸矣。不亦快哉!”谁能说这样的古文枯燥难读呢?此外,他写与陌生的“素心人”一见如故,读起来也明白晓畅,毫无违和感:

        夜来似闻某人素心,明日试往看之。入其门,窥其闺,见所谓某人,方据案面南看一文书。顾客入来,默然一揖,便拉袖命坐,曰:“君既来,可亦试看此书。”相与欢笑,日影尽去。既已自饥,徐问客曰:“君亦饥耶?”不亦快哉!

        隐居躬耕的陶渊明曾经称他朴素的乡里邻居为“素心人”,他们“相见无杂话,但话桑麻长。”金圣叹笔下的那位“素心人”,见金圣叹叩门拜访,除了作揖之外,没有任何的客套,便邀请他坐下来,一同分享自己正读得兴起的那本书。正是“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他们读罢文书,相谈甚欢,连饥饿都忘掉了。这样的相知与默契,可遇而不可求,岂非人生的一大快事?今天读来,仍如在眼前,又岂能无动于衷呢?

        古文中类似的篇章不少,从率意而成的书信,到书画的题跋和小说戏曲的评点,往往涉笔成趣,活泼灵动,展示了古文丰富的表现力和自我更新的适应性,也留下了过去时代的吉光片羽,让我们一瞥古人的生活理想、审美情操与情感体验。

        我在编选时,尽量选择了多种题材和体裁,因为它们在很大程度上制约了古文的风格和写法。每一个题材和体裁都有所差异,而同一题材和体裁的内部又同中有异。为书作序,自有一套格式,但每位作者又不尽相同。同样是为友人送行而写的“序”,韩愈的《送董邵南序》与宋濂的《送东阳马生序》也各有特色,在写法上自成一格。

        也正因为如此,我在选目和撰写导读时,试图在不同的作品之间建立起关联点,让读者通过它们之间在内容和形式两方面的呼应对照,来了解各自的特点。即便是那些看似无关的篇章,也能彼此生发,互通声息,展现出新的面貌。从《老子》到《庄子》的《秋水》,一直到《与宋元思书》、《小石潭记》和《帝京景物略》等等,我选取了写水、写风和写鱼的系列,涉及哲学的冥想、精湛的譬喻与象征,寓意深远,但又都来自对自然现象的直观感受。南朝吴均的《与宋元思书》描写自富阳到桐庐一百里水路的沿途风光,“奇山异水,天下独绝。”而澄澈的江水尤其令人难忘:“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这是水的澄澈,也是灵魂的澄澈。在发现江南山水的当下,宣告了一个美文时代的降临。唐代柳宗元的《小石潭记》所写的石潭,“全石以为底”,因此水中之鱼仿佛是在透明的空气中游动:“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于是有了接下来那一段晶莹透彻的文字:

        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而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佁然”写鱼在水中一动不动,好像正在发呆,但忽然之间,便游向别处了。就这样轻捷快速地往来游动,如同是在与游人相戏而乐。这一段中除了“佁然”、“俶而”和“翕忽”这几个词儿,没有任何难懂之处。而即便是这几个词儿,一旦弄懂了意思,又不能不惊叹它们描状之妙,直是无可替代了。晚明的刘侗在《帝京景物略》中写到西山一代的泉水,描摹鱼在石缝间曲折而行:“小鱼折折石缝间。”他把“折折”当动词用,划出了游鱼的动态轨迹,胜过了千言万语。

        既然是写鱼,我们就不能不回到庄子与惠施的那一段著名的辩论: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究竟是鱼之乐还是庄子之乐,这正是一个耐人寻味的话题。在这些篇章和片段中,我们读到了灵动鲜活的文字,也读到了鸢飞鱼跃的机趣和心灵状态。对此我们该如何感激,如何庆幸!古人留下了文字的丰富宝藏,其中蕴含了令人耳目一新的感受,还有那些启迪心智的快乐。让我们一起来读活色生香的古文吧!通过前人的性灵文字,我们重新发现了自然,也重新认识了自我。

        商伟,1978年考入北大中文系,1982年师从袁行霈先生攻读古代文学,1984年毕业留校,兼任林庚先生的助手;1988年赴美留学,在哈佛大学师从韩南,主攻元明清小说戏曲研究,同时师从宇文所安从事中古文学研究,目前任哥伦比亚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