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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激荡百年国史 再铸白鹿原

        ▌汪兆骞

        《白鹿原》是当代中国文学的一座丰碑,一面观照我们民族灵魂的镜子。

        忠实说有位叫蒙万夫的著名评论家,一直关心他的创作,二人有了真挚友谊。认真研读之后,蒙万夫写了《陈忠实论》,拟发表在《文学家》杂志上。与此同时,忠实已在《延河》上刊发了一篇《答读者问》,说自己的作品里最喜欢《梆子老太》。蒙万夫曾明确表示不喜欢这个中篇,认为质量较差,于是约谈他。讲老实话的忠实说,自己喜欢这个中篇,是因为它改变了以往以故事和情节来结构小说的手法,而把笔墨集中到人物塑造上,艺术上迈了一个台阶。二人就有了激烈的争论,争论结果是蒙万夫依然把自己的观点写进了《陈忠实论》。陈忠实因此反而更敬重这位评论家,他说:“一个认真做学问的人的品格本该如此。”听罢,我有些尴尬。大约一年之后,他的八万字的中篇《蓝袍先生》发表,其着意叩问宗法文化废墟上的民族精魂的大气,让人惊叹。掩卷,不能不为自己对忠实创作的轻慢羞愧难当,更对他充满期待。

        陈忠实到了四十五岁,该往知天命之年奔了。对生命的苍凉感和负债感、成就事业的人生抱负与生命苦短的焦灼与惆怅,是中国文人对生命的双重体验和主题曲。一九八八年,他与朋友对酒当歌秉烛夜谈时,撂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如果到五十岁还写不出一部死了可当枕头的书,这辈子算白活了!”

        就在这年农历正月十五之前,忠实辞去了中共灞桥区委副书记职务,安排好老娘和不大的子女后,便裹着件棉大衣,与妻子离开西安,在原上凛冽的寒风中,一头扎进离破败关帝庙不远的祖上老宅里,点上爷爷留下的那盏油灯,睡上老宅那盘老炕。从此,人们常常看到披着棉大衣的忠实,雪中雨里,或骑车或步行,足迹踏遍白鹿原上上下下的乡镇,搜集打捞抄写浩繁的历史资料,记录大量的故事传说,渐渐熟悉了发生在这块土地上的重大历史事件。这里活过的一众生灵也都活泛起来,他心里便铺开了一轴恢宏的、动态的、纵深驳杂的历史生活画卷。

        每天,他黎明即起,喝上一杯酽茶,点上一支雪茄,在熹微晨光中,不停地踱步于破败的小院中,待重召回书中众多烂熟的各色人物,便急急转身折进小屋,伏案疾书,与他们同乐同忧。傍晚,霞光满天,他会端起盛满胡辣汤的大海碗,凑在那群穿着油渍麻花黑袄、头顶白羊肚头巾端着大海碗吃饭的庄稼汉里,与他们打趣儿,听故事、传说,或一起哼唱高亢的秦腔。有时他会坐在村头残破的碾盘上,与戴着花镜的老人对弈,为一个棋子争得面红耳赤。凑巧赶上村里的生丧嫁娶,他就钻进人群,跟人家同笑唱,陪他们共落泪。深夜写倦了,便吹熄油灯,出门到原上,看月下的秋水长天,脑袋里仍纠缠小说中那些人物的命运。

        一九九一年岁尾,白鹿原纷纷扬扬地下起一场大雪,忠实推开屋门,仰起脸,任硕大的雪片结结实实地砸在脸上。那是下午三时,他终于在苦熬了三年之后,给他唯一的长篇《白鹿原》收了尾。刚刚在屋里对陪他熬瘦的妻子说:“多买些炮,要雷子炮!”

        写到这里,突然想起忠实在西柏坡给我讲过的他的第一篇小说诞生的经历。那时他每周要背六斤粗粮硬馍,跑到城里读初中。初来的教语文的车老师,刚从师范毕业。在一次自拟题目的作文课上,忠实写了两首自己诌的诗,结果车老师在作文本上批道:“以后要自己独立写作。”他找到车老师辩解说这是自己写的,车老师用浓厚的陇东话说:“你不可能写出这样的诗歌。”忠实感到屈辱愤慨。又一次自拟题目作文,当着师生的面,他写就了一篇名为《桃园风波》的作文。过了几天,大雪弥天,他正在操场扫雪,车老师拍拍他的肩头,带他到了语文教研室。老师们正兴致勃勃地议论他作文中的人物“钱串子”和“二两壶”。车老师告诉他,《桃园风波》拟参加西安市中学生作文大赛。更让他吃惊的是,车老师对他的作文做了精心的修润,并说:“我准备把你这篇作文投给《延河》杂志,你的字儿不太硬气,学习也忙,就由我代你抄写投寄吧。”他走出语文教研室,雪片和泪水融在一起。正是有了车老师、蒙万夫等众多师友的扶植,如忠实所说“奠定了文学在我人生历程中的主题词”,他的创作才逐渐走向成熟辉煌。

        《白鹿原》把白鹿两家的生存状态作为宗法文化完整的模式,置于风雨纵横的自辛亥革命到解放战争等重大历史进程中,在恒长的宗法文化震荡下,探寻民族生存和精神历程,呈现出我们民族的文化生命力和沉滞力,为传统文化始于坚守终于垮塌唱出一曲挽歌,并以毁灭的方式呈现了传统文化的价值。逝去的评论家雷达在谈到《白鹿原》时,曾说作品贯穿的是文化冲突所激起的人性冲突,它不再直接诉诸社会观和价值观冲突,而是转化为人性的深度、灵魂内部的鼎沸煎熬,是部重新发现人、重新发掘民族灵魂的史诗性作品。语多剀切。《白鹿原》的确是当代中国文学的一座丰碑,一面观照我们民族灵魂的镜子。

        夕阳下的陈忠实墓园,并不寥寂,仍有络绎不绝手捧鲜花的人前来瞻仰悼念。我忆起忠实生前留下的遗言“激荡百年国史,再铸白鹿原魂”,这是他给后人留下的一个扣人心扉的绝响。转身离去的时候,眼前已是万家灯火,忠实那张黄土高原般纵横交错沟壑的脸膛,还有那憨憨的笑容,越来越清晰,一路与我在“月光如水水如天”的原坡灞水畔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