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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苏叔阳与《左邻右舍》

        ▌杨庆华

        1978年至1988年,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以下简称“北京人艺”)先后上演了剧作家苏叔阳的四部剧作:《丹心谱》、《三月雪》(与张锲合作)、《左邻右舍》和《太平湖》。四部剧作中,最能表现对老舍先生师承关系的作品是1980年的《左邻右舍》。

        《左邻右舍》的剧本酝酿了很长时间。苏叔阳开始写的是前三门的一条大街,后改写一个大杂院。用苏叔阳的话说:“一个大院,住着各色人等。无非是张家怎么长,李家怎么短,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可各人有各人的命运,酸甜苦辣,喜怒悲乐恐,仿佛是咱们国家的小影儿。”

        《左邻右舍》的格局和老舍的《茶馆》相似,是一幅社会风俗画。作者的目光不是集中于一人一事,而是散射到一个生活面上。《左邻右舍》的剧本在北京人艺讨论时,有人提意见:“排队买菜还有个先来后到,您这个戏,谁是主角啊?!”还有人提出《左邻右舍》的主题不明确,时代背景不清晰。如果没有于是之、田冲等人的支持,《左邻右舍》这个本子很可能通不过。有人问于是之:“《左邻右舍》的主题是什么?”于是之回答:“这个戏的主题就是生活在失望和希望之中。”

        《左邻右舍》是苏叔阳继《丹心谱》之后,为北京人艺写的第二个“京味儿”戏。戏里的台词都是地地道道的北京话,语言幽默风趣,生动活脱:

        洪人杰:不知道您觉出来没有,自从您一回厂啊,这厂子可就变了模样儿啦,俗话说“头三脚难踹”,可您一脚就踢在腰眼上,把个罗锅厂子踢直了,要不怎么说老干部是宝贵财富呢!

        李振民(打断他):老洪啊,您谈意见!

        洪人杰:看,我正要拐到意见上。意见嘛!咱厂子这步儿是不是迈得大了点儿?

        李振民:嗯?比方……

        洪人杰:运动。

        李振民:“左”了?

        洪人杰:看看看,您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左”了,俩字儿,全齐了,要不怎么叫水平呢?!

        这是第二幕的一段台词。饰演李振民的是演员朱旭,饰演洪人杰的是演员林连昆。朱旭和林连昆在北京人艺摸爬滚打几十年,过去演的都是小配角。《左邻右舍》是他们两人第一次挑大梁,一鸣惊人。《左邻右舍》让朱旭和林连昆脱颖而出,一个重要因素是苏叔阳提供了一个相当成功的文学本。文学本在塑造人物上有较大突破,冲破了当时创作中公式化、概念化倾向的束缚,突出表现在对于洪人杰这个复杂性格人物的生活真实性的揭示和描绘上。

        苏叔阳生前在接受笔者访谈时,特别提到英若诚的贡献。《左邻右舍》这个戏先是导演金犁排,后来是英若诚排。但英若诚不署名。苏叔阳说:“我永远感谢他!”在《左邻右舍》中饰演青年小杜的演员李光复回忆,排练时,英若诚对他说:“你想怎么演就怎么演,只要是生活中的人物就对了。”

        1980年8月20日,话剧《左邻右舍》公演,获得巨大成功。《左邻右舍》的故事还没有结束。苏叔阳又为它写了一个续集,这就是1983年的电影《夕照街》。

  • 看病,看人,看见光亮

        ▌子雨

        “看病,看人,看见生命的希望与光亮。”拿到胡冰霜所著的《与病对话——全科医生手记》这本书时,封面上的这行字就深深打动了我。看病,是医生的职责,这是第一层次;看人,从病的外在看见人的内在,看见人性和人心,人本身的存在,这是第二层次;看见生命的希望与光亮,是在看见诸多病痛,知道生命的局限、痛苦与无奈之后,依旧能“肩住黑暗的闸门”(鲁迅语),坚信生命的希望和光亮,这是第三层次。作者胡冰霜以几十年的行医生命践行和体悟这三个层次——医者的三境界。

        作者胡冰霜从医多年来,行走于精神医学、预防医学和全科医学。最先选择精神医学这个广阔深刻的医科,看见人身上的病,从最初信仰药物治疗到产生疑惑,再从艺术、文学和哲学等人文学科去看见人的更深处,了解人性和人心,从生命更本质来探究病的成因和治疗的多元方式。作者从身到心,从身心的整体性进入到全科医学,“目睹着无数生命因信心、勇敢、坚韧、宽阔而得以继续,故对个体康复力、生命力的景仰连绵不绝。”

        《绘画治疗:一条自我表达之路》一文专门论述绘画对于疾病治疗的益处,在治疗精神分裂和心身疾病上有了非常成功的案例。“画家黄原老师说过:‘自须我就山川,亦须山川就我。’绘画治疗既然以表达个人体验为唯一目标,那就可以采用任何方法来达成目标:鼓励创造性幻想,鼓励独出心裁、天马行空的内容与风格;提倡各种画法,如油画、水粉、水彩、素描、国画、蜡笔画、彩色铅笔画等;提倡画在各种材料上,如纸张、画布、服装、布袋、手绢、木镯、绢扇、窗帘、书包、墙壁、木板、玻璃等。我亦按照传统师徒制的方法来教授学生,不论其绘画基础,只要能画出来、画下去就好。这些多元尝试激发了学生的兴趣和激情,好些人自此爱上绘画,日积月累之下成效可观。”“大部分人心理疾病都与焦虑有关。像高血压、冠心病等典型的身心疾病就是由长久、高度的焦虑引起的,而精神分裂通常都伴有严重的焦虑。而绘画能让人全身心倾注其中,付出体力与心力,从而缓解焦虑,有助于人发现自身的真相、潜能、价值,发掘新的生活意义,带来全新的体验和成就感。很多患者在这条全新的道路上走得迫切、真诚而彻底。他们的关注点可能更简单、更纯粹,画风也更私人,更独特。许多人评价绘画的契机与外界世界产生了联结,渐渐地走出自我的囹圄,获得了新的身份。无论怎样负面的心理体验,若能以纸和笔为媒来表达,就算有了建设性的出路。”

        阅读书中所写精神病患和艺术治疗的文章,让我内心产生很大感触和反思。因为我自己就是一个有很大焦虑的人。读书时被严酷的考试而伤害过,为了考好成绩拼命读书,结果患上严重的焦虑症:一读书一考试就头痛,头皮发麻,精神萎靡,整夜整夜失眠,内心被恐惧占据而不得安宁。后来通过每天坚持跑步、适当放松自己而有所缓解,但偏头痛至今还会不时发作。只有经历过绝望痛苦的精神焦虑症的人,才明白健康、平和、喜乐对于一个人有多么重要。读了胡医生所写的精神病文章,我因此更深地了解自己,找到一种可以自由表达自己的方式,由此而充分释放内在的焦虑,更加深入了解自己——写作,只有写作,对我而言,是最自由的表达。

        书的第二篇章“路上”,令我最为感慨的是《乌兰巴托:托尔斯泰的拯救》——讲述一个酒瘾患者,因为对托尔斯泰的热爱而最终从酒瘾中解脱,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历经艰辛,戴维越来越坚实地体认到自己的精神高地,学会游刃有余地处理生活的琐碎和艰辛,逐渐克服了心中的躁动、脆弱、虚无和绝望,完全摆脱了酒精的控制。或许可以说,他因着托尔斯泰的伟大呼唤而修成了正果。”“人有时想借助酒精等东西暂时穿越到超现实世界,忘却当下的艰辛和困境,却往往适得其反。好在文学、艺术的治愈力量更为强大,人自身的精神康复能力也是无边无际的。”

        第三篇章“人间”探讨了一些关于治疗的意义和过度治疗的现实问题,探讨人在面对死亡时的心理和态度,以及一些普通而被忽视的疗法,还有一些有趣而伟大的人:王曾礼医生、画家黄原、洛夏医生和彼得医生。王曾礼医生看病的方式有趣、人性,令人温暖,他的黑皮包里备了好多小纸条和各种的印章:“第一位病人患有肺炎、肺不张,是个处在康复期的小伙子。王老师读过他的胸片,又用听诊器听了听他的肺部,接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你已经好了,抗菌素可以不用了。’说完从桌脚的黑皮包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给小伙子:‘回去后要按这个做,训练肺功能。’小纸条是复印件,上面简短地罗列出肺不张的病因、病程以及治疗建议,如戴口罩、深呼吸、吹口哨、散步、上下楼梯等。‘吹口哨?’小伙子面露疑惑。王老师仰头笑说:‘是的,吹口哨,就像我这样吹。’他顺势噘起双唇吹起俄罗斯歌曲《山楂树》,旋律优美,胸音浑厚。小伙子震惊之余也笑开了花:‘我懂了,谢谢王教授,谢谢!’”假若医生都像王曾礼医生这样看病,那该少了多少医疗纠纷啊,我们看病也都会变成一种享受。

        每个人一生相伴最多的是自己,而最终要面对的是死亡。所以,人一生要做的功课便是认识自己、认识死亡。胡冰霜医生所写的《与病对话——全科医生手记》其实就是由病来看见自己,看见终极的死亡。只有充分了解自己,了解生命,认清死亡的面目,我们才能更加从容自在地生活,才能在病痛袭来时理智清醒地面对,才能让心灵不被死亡的阴影笼罩。很庆幸在我人生活到三十多岁即将四十时读到这本书,告诉我有一颗年轻健康的心灵有多么重要,告诉我好好活着,认识病痛,认识自己,相信生命的希望与光亮。在《肠梗阻的“颠簸疗法”》一文中引用了马丁·海德格尔《冬夜》,摘录如下,以此致敬伟大的生命:

        雪花在窗外轻轻拂扬,

        晚祷的钟声悠悠鸣响,

        屋子已准备完好,

        餐桌上为众人摆下盛筵。

        只有少数漫游者,

        从幽暗路径走向大门。

        金光闪烁的恩慧之树,

        吮吸着大地中的寒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