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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丁聪的功课

        ▌吴霖

        上

        打从丁聪告别魏公村两居室局促的“老家”,而搬到昌运宫四居室的“新家”,他便成了中国画研究院的紧邻。他素不爱运动,却在所不辞地承担起一项任务:陪叶浅予先生散步。

        叶浅予比丁聪大九岁,但却属于父辈中最年轻者。丁聪从少年时代就认识他了,某日,叶浅予仿佛很认真地提醒:“你小时候可是叫我叔叔的。”丁聪也仿佛很认真地想了半天,回答:没有记忆,便搪塞了过去,仍旧亲切地称叶先生为“老头”。

        只要没有风雨大作,丁聪和叶浅予是每天都要约会的。时间:凌晨5时;地点:香格里拉饭店前的立交桥下。他们散步的目标,是紫竹院公园。

        前些年,叶老身体尚好,他们进园后,便绕大湖一周,然后回家。后来,先减至半周,再以后,则干脆进园坐于湖边了。现在,散步至园门口即止,休息片刻,看看车水马龙的景象……叶先生时年86岁,被人唤作“小丁”的丁聪,也已77岁了。如此这般,他们已然坚持了好几年,这对于丁聪来说,是每日必做的功课之一。

        回家后,他自然要开始做另一类功课——画画。他的工作程序,似乎是既定的:总是先构思,用铅笔勾勒草稿,然后,用毛笔细致流畅地完稿。据说,从上世纪三十年代即开始漫画创作,至今仍笔耕不辍的,唯华君武与丁聪耳。外行皆云,漫画只寥寥数笔,即神形毕具,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大约创作时亦是轻松的。然圈内人却道,漫画难就难在简练的几笔上了,非有敏锐的思想、扎实的画技,是难得精品的。所以,丁聪现在最大的痛苦,在于作品的“孕育”期。一旦下笔,那巴掌大的纸上,墨水和线条便能潇洒走一回了。

        丁聪的客厅,挂有三轴画。一为悲鸿奔马;一为抱石山水;再一为黄永玉赠丁聪的写生像,画面上:丁聪硕壮仰卧,酣然醉相,众石围于一周。有题曰:“古往今来人皆见石就拜,唯此人石头拜他。”题解有二:一称丁聪曾位列其“右”二十二载,宁折不弯,骨硬若石;二称数年前,医生动手术从其体内取出结石,达十一粒之多。

        丁聪爱酒,却不喜独饮,但逢知己,则酒兴大盛。某次会中,有人赠他洋酒一瓶,他即携酒寻谢晋、张贤亮等人,召开“酒盅”全会。他爱啖肉亦是有名的。近日大暑,朋友邀宴,丁聪辞之。朋友称,有境外带入之新鲜牛肉,有技艺高超之厨师可做至尊美味,若何?丁聪心动,遂赴宴之。事后,问味道如何?“没得说”,丁聪喜曰,犹美味在齿。

        对素食者,丁聪向不以为然:倘果如此,人类岂不成“草食动物”了。他曾给叶文玲题写扇面,取东坡诗意,反其道而行之,曰:“宁可居无竹,不可食无肉。”但在家中,夫人沈峻督促甚严,倘若啖肉,必先吃菜若干。丁聪称自己只是户口本上的家长,而真正的家长,当是夫人。家中诸多杂事,丁聪司有专职:洗碗和倒垃圾。后者简单,前者则常遭“家长”批评,洗得不干净!

        从六岁发表漫画至今,丁聪自称“小丁”已一个甲子多了。但他依然是快乐而健康的“小丁”。他过去最爱戏,但嗓子不行,遂无师自通学会了京胡与笛子。抗战以后,在上海的进步艺术家上演《兄妹开荒》,丁聪吹笛伴奏,而拉大提琴的,是李德伦。叫戏迷艳羡的,丁聪还给程砚秋拉过一次京胡呢。现在,丁聪自感吹笛气不足了。那管笛子,大概静静地躺在丁家的某个角落,在灰尘的覆盖下,回忆着自己响亮的辉煌吧。

        丁聪的家,在北京雨后春笋般面容相似的高楼之林中。别人要拜访他,他会细细地告诉你地址。最后,还免不了补充一句:“这里时有停电的。”一旦停电,电梯“罢工”,来访者也只有靠自己的11路(双腿),奋勇攀登到丁家所在的11层。

        高有高的难处,高亦有高的好处,若画画累了,读书累了,甚至说话累了,便可默立窗前,高瞻远瞩一番。

        在丁聪眼中,人生的风景该如何逶迤到生命的最精彩处?

        下

        丁聪1916年12月6日出生在上海老城厢南市,但他总是强调自己是嘉善人, 晚年尤甚。丁聪的老家,在今天隶属于上海远郊金山区一个叫枫泾的小镇。从元至正年间立镇,至今近八百年,是个不折不扣的古镇。镇上鼎鼎有名的特产,是一种冠名“丁蹄”的肉食。“丁蹄”始作俑者丁氏,姓名不传,店招是“丁义兴”,不知与丁聪有无渊源。小丁先生最爱啖肉,他曾对老友华君武说:“不吃蔬菜光吃肉,在肉食范围内我不挑食,什么红烧、白炖、凉拌、油炸,总之,是肉就好。” 所以,另一个老友叶冈索性直说:小丁爱吃肉是因为枫泾丁家一向善烹蹄膀的缘故。当然,这应该是老朋友之间默契而忘形的说笑。

        当年,枫泾是个极为奇特的小镇。以镇中心的界河为界,一半属于江苏娄县,另一半则归浙江嘉善所有。倘若仅仅以枫泾而推导某人的祖籍,至少有一半概率会犯错的。因为同一个枫泾,却可能是江苏人,亦可能是浙江人的。不知丁聪生前是否知道这段镇史,但根据他反复强调自己是嘉善人,可以推理他的老家,正是属于嘉善那一半的枫泾。

        丁聪的出生地,很可能就在南市老北门附近。至于具体地址,待考。他的尊大人丁悚先生生逢乱世,可算是那个时代“逆袭”的榜样。十二岁只身束装从枫泾到老北门昌泰当铺做学徒,大约用了十年时间,赤手空拳打下了一片天地。除了在当铺能独立开当票,另通过业余学画,终于成为上海滩知名画家,并从此以绘画为生,养一大家子人。他与妻子金素娟在1915底或1916年初结婚,两人的结婚照曾被刊登在《中华妇女界》第二卷第一期上。当年底,丁聪出生,是为长子。丁、金夫妇共生育了十多个子女(最后成人六个)。丁聪说:父母生他时,父亲25岁,母亲只有16岁。丁聪还说:“祖父是个读书人,家中没有田产。”但他没有说祖父以何为生,从送十二岁的儿子到上海学生意,而不是读书,大约可以估测丁家当时的经济状况。金素娟也是枫泾人,据说从小就干缫丝的工作,也是苦出身。

        经查阅成书于清光绪十七年(1891)的《重辑枫泾小志》和宣统二年(1910)的《续修枫泾小志》 两种镇志,内中的枫泾人物,只有一位丁氏被收入了《志人物》中。丁樽(字仲匏,号五石),诸生,“善书、工诗、精篆刻”,曾著一册现已失传的《牛笛草》 。其他翻遍全书,未有其他丁氏名列其中。再查《志建置》,也无丁氏宗祠一类建筑。故此,可推定枫泾丁氏应是从他处迁徙而来。

        《重辑枫泾小志》还记载了一处与丁氏有关的遗迹:“虹东草堂,在虹桥内。丁斯年葺,长洲沈归愚书额。中有双桂轩,团月窝,牡丹斋,仙人洞,寒梅径,二乔岩,蔷薇屏,活水池,玉兰坡,紫薇丛。今废。”根据丁悚遗墨获知,这位丁讷葊(斯年)是在清初因避“歹徒觊觎”从金山罗桥迁居枫泾“虹桥左近”的。在丁氏家乘中,奉为六世祖。现在名气盛大的“丁蹄”,在两种晚清镇志中都被提及一笔,称:“豚蹄:近有丁姓善烹,人呼‘丁蹄’,远近争购之。” 《重辑枫泾小志》中附有沈蓉城《枫溪竹枝词》一百首,内中专门吟咏枫泾风土人情种种,但无“丁蹄”。可见此物爆得大名,当在迟后数十年。上世纪九十年代曾出版新镇志,但未将丁悚、丁聪父子收入,此既可见老家人的茫然无知,亦可见丁氏父子与枫泾曾经的疏离。 (下转2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