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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岭西村:陈年标语显风霜

        ▌岳 强

        街头巷尾充满文化符号

        我把车子开进村后就后悔了,因为铺路的石块凹凸不平,疙疙瘩瘩,车子走在上面不停地颤抖。“空气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暴风雨来了。”我一边哆嗦一边想起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里的这句话。我不担心暴风雨,因为车窗外阳光灿烂。我担心对面来车,因为街道狭窄,会车将是一件麻烦事。

        右转弯后,街边是一座奇怪的建筑物——只有屋顶和三面墙壁,正面是敞开的,中间有两根油漆斑驳的柱子支撑着屋顶,里面有一盘废弃的石碾。我以为这是过去唱戏的地方,但一位村民告诉我,黄岭西村没建过戏台,逢年过节都是临时搭台唱戏。

        没有专门的戏台,却有两个经典戏种,一个叫山梆子,一个叫蹦蹦戏。从戏班子的道具及文武场来看,黄岭西村的唱戏习俗大约起始于清朝,当时村里流行几句顺口溜:“黄岭西的戏,不用看,头宿黑家大登殿;汉子唱,媳妇瞧,孩子边上挖窑窑。”直到解放初期,村里还有艺人演唱这两种戏。山梆子的主要剧目有《打金枝》、《牧羊圈》、《大保国》、《骂殿》、《打渔杀家》等,蹦蹦戏的主要剧目有《小女婿》、《血泪仇》、《王大娘钉缸》等。

        在古代,黄岭西的庙会会档属于“天仙会”,在幡旗招展中抬“娘娘架”,各家各户出钱置办供品。走会结束后,参加活动的人都会得到一定的酬劳。在观音庙上完香,做完法事,戏班就开始唱戏,那是村里最喜庆热闹的时刻。“现在还唱戏吗?”我问。那位村民摇了摇头。然后,他望着那座奇怪的建筑物,轻声说,这不是戏台,只是一座敞口房。

        我把车停在敞口房旁边,沿着街道游走。黄岭西村的老宅院不少,大多为灰瓦屋顶的山地三合院和四合院。一座老宅的后墙上,清水脊分为三段,连接部位各有一个砖雕大字——康、宁。更多老宅则体现了斋堂川的建筑文化,由八块瓦组成的“花墙”相饰。我所到之处,几乎家家都有影壁,壁上有字画,形成了独特的影壁文化。影壁上的字,一般为忠厚传家、厚德载物、钟灵毓秀、祈福迎祥等内容,偶尔也能看到安定团结、科学发展之类的新词。

        据说,村里有一间民俗展室,里面陈列着不少京西老物件。写字的石板、研墨的墨盒、骡马戴的铃铛、扇谷用的扇车、背水的柏木桶、沏茶的大茶缸、套野兔的铁丝套、逮狐狸的铁索夹、烙饼的支炉、泡豆芽的砂锅、捣蒜的石臼、杀猪的大锅、照明的油灯、吃饭的炕桌、玩耍的扑克牌、挠痒痒的老头乐、木犁拢驮、坛罐笸箩……每一样老物件都有故事,所有的故事都精彩。当我向一位村民打听这间民俗展室时,他大大咧咧地笑着说,那些老物件啊,家家都有。

        作为红色古村的黄岭西,就像过去演唱山梆子和蹦蹦戏一样,唱红歌成了如今的时尚。据说,黄岭西村有一支20多人的红歌队伍,演唱的革命歌曲有打土豪、分田地的,也有抗击日寇、驱逐东洋鬼子的,有合唱,也有独唱,还有小品表演。若去村里的农家院就餐,在餐桌上就可以欣赏到这些文艺节目。假如游客有兴趣,还可以与村民同台表演。美味可口的农家饭菜,因为红歌的介入而有了别样的文化韵味。

        古代村民系从山西洪洞移居而来

        在村口,我问一位面容清癯的老人:“黄岭西村有几条街呀?”他说:“三条。”然后朝我走过来的方向一指:“这是下街。”又往前一指,“那是上街。”再冲西一指,“那边,是西街。”所谓下街、上街、西街是村民们约定俗成的说法,真实含义是下涧、上涧、西涧,因为四面环山的黄岭西村坐落在一条狭长的山坳里,村舍散布于沟涧两旁。

        我在寂静的街道游走,每一条街都很短。街边人家的门牌号不是××街××号,而是黄岭西村×××号。也许因为村子太小,用不着按街编号。一位老妇对我说,你要是懒得走,就去南坡,站在那里什么都能看得见。她说的南坡是村子南面的一个小山包,据说从那里看黄岭西村,村子的结构宛如一个“人”字。

        村子规模小,或许与缺水有关,有限的水源供养不了太多的人口。我游走到村北灵泉庵时,看到大门旁边的简介上写着:后崖有一山泉,因黄岭西村缺水,这股山泉便成了天赐的生命之水。村民们感恩上苍,遂建灵泉庵。黄岭西村曾有多处寺庙,如今,山神庙、九龙庙、五道庙、龙王庙均已消失,惟有灵泉庵保存完好。

        这座始建于明代、重修于清代光绪年间的山村庙宇坐东朝西,背靠大山,面向街道。虽然规模不大,却独具特色,庙内石雕体现了佛教文化与民间宅院的巧妙结合。山门前的墙腿石上雕有护法金刚,脚踩祥云,手持降魔杵,顶盔贯甲,形象威武。遗憾的是,大门落了锁,无法看到门内的情形。从灵泉庵的修建、重修与维护中,可见黄岭西村人对水神的膜拜与对水的珍视。

        历史上的黄岭西村是京西重要煤炭产地之一,煤炭开采是村民们赖以生存的主业。这里出产的青煤被当地百姓称为青灰,因其含油,不仅可作燃料,还能用来粉刷墙壁,用青灰粉刷的屋舍古朴典雅。而用青灰刷瓦,可有效渗入缝隙,避免房屋漏雨。因青煤“磨之如墨,拾之染指”,金章宗时,宫女们还曾以其描眉。所以,这种神奇的燃料又有一个风雅的名字——画眉石。在那个乌金时代,曾有两条古道经过黄岭西村,一条通往柏峪,一条通往清水。黄岭西村的煤炭通过古道销往沿途各村,而运输方式主要是驴骡驮运。据说,灵泉庵正殿供奉观音菩萨,是为了保佑驮队平安,而南配殿供奉马王,是祈望驴骡强壮。

        2000年,黄岭西村响应国家号召,关闭了所有煤矿。祖祖辈辈操持的行业不复存在,村民们如何生活呢?一位村民告诉我,一是外出打工。二是有户籍的老人,政府发给养老金。三是民俗旅游。黄岭西村与爨底下、双石头、柏峪同属斋堂西北沟旅游带,斋堂镇政府捆绑式发展沟峪特色旅游,黄岭西村就成了爨柏景区的一部分。

        在古井客栈前的老槐树下,几位村民正在悠闲地谈天。据说,古槐已有四百多年树龄,明朝万历年间,村民从山西洪洞县移居到这里后,在新的家园栽种了这株国槐。槐树在风风雨雨中增长着年轮,寄托着移民的乡愁。望见它,就想起了故乡洪洞县那棵著名的大槐树。“千年松,万年柏,不如老槐树蒯一蒯。”这是祖辈流传下来的一句顺口溜。我问一位老人“蒯一蒯”是什么意思?他说,健康、长寿、保佑、吉祥。

        木兰子寄托了村民的愿望

        我穿过一条窄巷登上北坡后,准备拍下眼前那一片灰色屋顶。在我的取景框里,除了远处的山峰、屋顶间的树冠,还有一枝茂密的绿叶和盛开在绿叶间的金黄色小花,那是一株栾树伸展过来的枝丫。

        栾树俗称木兰子树、灯笼树,春季发芽晚,秋天落叶早,生长周期有限,因而生长缓慢。栾树的嫩芽即木兰芽,是一种著名的山野菜。这种生长于石灰石风化产生的钙基土壤中的高大乔木,主要分布在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下游,海河流域以北十分稀少。北坡上的这株栾树高二十米,一人不能合抱,粗壮的根裸露于地面,据说是华北地区最大的栾树,被称为“木兰子之王”。

        木兰树王的东面是斋堂贾氏墓地,黄岭西村正是由那片墓地演变而来。据说,明朝万历年间,曹、王二位姑表兄弟寄居在斋堂贾氏门下。后来,他们主动到贾家祖坟所在地黄岭之西守墓,并在那里垦荒挖煤,繁衍后代,渐渐形成村落。现在,曹和王仍是黄岭西村的大姓,占全村总户数的80%以上。

        在斋堂话里,“木兰子”与“没懒子”谐音,所以那棵木兰子树寄托了黄岭西村人拒绝懒惰、勤奋耕读的愿望。枝繁叶茂的树冠,由青变黄的树挂,黑珍珠般的木兰子项链,都与这种愿望密切相关。村里一家客栈的老板将郑板桥的几句名言作为自己的座右铭——淌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自己的事情自己干,靠天靠地靠祖宗,不算是好汉。如果说“黄岭西排”的战士个个是好汉,那么自主创业的这位老板同样是好汉,黄岭西村是个出好汉的地方。

        黄岭西村祖祖辈辈的勤劳,从山间梯田可以得到印证。很久以前,黄岭西只有两块耕地,一块属于斋堂贾家,一块属于柏峪寺。在黄岭西守墓的曹氏和王氏兄弟,名下没有一寸耕地。村子周围的梯田,是他们及他们的后人一镐一镐开垦出来的。全村几百亩耕地由众多小块梯田组成,有的地块小得只容一人劳作,下堰耕地,上堰点籽,连耕牛都转不开身。当地流传着几句顺口溜:一亩十三堰,地块拼成山。越往上越小,数数数不全。拿起草帽走,帽下是一堰。据说,如此零碎的耕地,别说在京郊,在全国也十分罕见。

        然而,正是这些零零碎碎的耕地,养育了一代又一代黄岭西村人。那些耕地浸透了他们的汗水,也寄托着他们的希望。

        (文中图片除署名外均为岳强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