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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乔迁的王临乙

        ▌吴霖

        “我已经搬家了”。

        王临乙先生在电话里讲:“搬到了煤渣胡同的新楼里。”接着,他细致地告诉我如何坐车,坐几路车,在哪一站下,以及胡同的具体方位。最后,他告诉了新居的门牌号码,是一个双数。

        按图索骥地寻找,原以为很容易。进了煤渣胡同后,便照着双号,一路搜寻而去。不想,按照王先生给的门牌号,找到的,却是一座静悄悄的大杂院。这里,没有新楼!

        无奈,只好在胡同里,找公用电话,向肯定已近在咫尺的王先生求援。随后,才找到那幢显然刚竣工不久的大楼。

        楼前楼后,瓦砾遍地,进出很是不便。有许多工人,在劳动着。仔细地看了一看楼门,没有找到门牌。到楼管科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了王家的确切所在。

        楼,确实很新,楼道里充溢着石灰味和油漆味。楼也很静,楼上的装修房子的电钻声,不绝于耳。阳光在楼外很灿烂着,楼里,却有些暗。上楼的时候,和一位老人擦肩而过。心中一动,想:他会不会是从未谋面过的王先生呢?因为寻找,已误了事先约定的时间。所以,来不及细想,便匆匆而过。

        王家的门开处,一眼见到的是王夫人王合内女士。她是王先生当年在巴黎留学时的法国同学。遥想当年,已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事了。今天的王女士,已入乡随俗地成了中国人。她的脸上, 留下了时间深深的痕迹,她的一头金发, 也不再有灿烂的光泽。作为一个跨越了半个多世纪异国之恋的女主角,在经历了那样多的众所周知的时代风雨之后,仍然笃而弥坚地与她的王先生同行着。她的遥远的法兰西,已成为她和王临乙先生共同的梦。

        王合内的汉语水平,足以表达她的思想,虽然,她的抑扬顿挫仍然洋腔洋调得有趣。她表示抱歉,在家中的四个房间找遍,却不见了王先生。

        不一会儿,王先生从门外推门而进。刚才楼道里见着的,果然就是王临乙先生。

        对新居,王先生表示满意,因为生活较过去方便了许多。在旧居,光是冬天生炉子取暖,对两位老人来说,就是不小的负担。当然,旧居也有旧居的好处。那儿有一个院子,可以种花,也可以种蔬菜。这曾是王夫人的工作,无论在过去的战乱中,还是在后来的和平里,她都尽可能地施展了她的园艺水平。她最爱种的蔬菜,是西红柿。对王先生而言,旧居意味着有一个宽敞的工作室,此外,还可以在自家的小院里散步。他已高迈,风华正茂年代的朋友,多已成古人,尚健在的,也往往沉疴缠身。王先生说:“我没有什么锻炼,就是走路而已。”

        那个小院落,着实很破旧了,但王氏夫妇在那儿住了整整48年。对他们,是半个人生呵!可以想见,和住了这么久的老房子分手,对他们夫妇来说,感情上确实不易。在他们一起走过的岁月里,一定乔迁过许多次,而这一次,大约是最艰难,最需要多多的勇气的。

        我问:“您去过许多地方,住过许多地方,最留恋的,是什么地方呢?”

        “巴黎!在巴黎留学的时候!”王先生缓缓地说。

        1929年,王临乙得到福建省官费赴法留学,原定他是学油画的。但临别之际,徐悲鸿先生却希望他能改学雕塑。这一建议,遂决定了王氏的一生。王先生感慨地说:“徐悲鸿对我影响最大,他性格开朗,对人实心……”

        巴黎对于王先生,不仅是青春的美好,也不仅是数次学业上的第一,在那儿,通过他的同学兼同屋常书鸿,他认识了一位也是学雕塑的美丽的法国姑娘。

        “那时,我21岁。”王合内女士微笑着说:“他25岁。”她一指坐在身边的王先生。她甚至还记得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那是在巴黎春季沙龙上。她感觉这个中国青年和别人不一样。

        王先生从不抽烟,不跳舞,不喝酒,就连名震天下的法国葡萄酒,也敬而远之。他自谓生活很简朴,他的养生之道中,有一条颇堪玩味,那就是:节制。直至今天,在王先生的生活习惯中,除了喝咖啡,他大约是没有其他嗜好的。

        在巴黎郊区的一个静谧处,他们缔结了百年之好。新娘给自己起了个很中国的名字,并按照当时习惯,在名字前冠以夫姓——王。那是1937年。时过多年,早已过了金婚的王夫人,记忆非常清晰:“那是个很美的地方,有一大片森林。”

        王氏夫妇是否认为,汉语和法语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呢?他们每天都在用这两种美丽的语言,进行交流。交流生活,也交流艺术。

        “我们老了,做雕塑做不动了,那是要用力气的。”王先生略有伤感地说。他最大的愿望,是为北京搞一个大雕塑,但已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他还想重拾画笔,画一些画,但,毕竟上了岁数,手有了发颤之疾……

        他们的新居,像个小小的美术展厅。四周,有王先生60年前画的风景油画,有青铜少女头像,有大型浮雕《民族大团结》的照片;有王合内女士的雕塑《猫》和《豹》,还有他们的朋友吴作人先生画的王夫人像,她是那样的年轻。

        桌上,有一大捧红玫瑰。前几天,她刚刚过了82岁生日,那是朋友送的。“再过几个月,王先生就86岁了”王夫人轻声地说。

        楼上的电钻声,仍然刺耳不停。楼道里的气味,经久不散。从后门出来,跨过碎石乱砖,是校尉胡同。前面,是台湾饭店;右边,是王府饭店。往左拐,穿过王府井,不远处,即是天安门广场。广场中央,人民英雄纪念碑高耸入云,八块精美的浮雕,再现着风云历史。其中,《五卅运动》即是王临乙先生的不朽杰作。

        1994.4.25  

        (下转2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