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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日系绘本与脱力感

        ▌毛丹青(旅日作家)

        □编者按

        他被称为当今日本绘本界顶级流量作家,他数次获得日本绘本权威大奖。这个名叫吉竹伸介的儿童绘本作家,因为其书在刚刚结束的上海书展亮相,而被更多国人认知。为之做译并倾力推介的,是著名旅日作家毛丹青。从来没有涉足过儿童绘本翻译的他,上手就选中了吉竹伸介,引诸多读者好奇。本期邀请他与绘本引进者撰文,这套绘本流行背后,有着什么样可供借鉴的日系思维。

        □吉竹伸介

        吉竹伸介,绘本作家、插画家,1973年出生于日本神奈川县。吉竹伸介小时候是个怕生、内向的孩子,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行”,后来因为想当一名制作电影道具或玩偶的手工艺人,学了筑波大学艺术研究科的综合造型专业。毕业后,他进入一家游戏公司,为了缓解压力,常在工作间隙画插画,30岁时出版了自己第一本插画集。

        在成为两个孩子的爸爸之后,吉竹伸介40岁时出版了第一部绘本作品《这是苹果吗也许是吧》,孩子能从中感受到“自由想象”的乐趣,一个人也可以乐呵呵地读下去。这部绘本获得 3000位日本一线店员评选的“MOE 绘本书店大奖”第一名、12万日本小学生评选的“我喜欢的童书”总决选第三名、日本产经儿童出版文化奖·美术奖。由此,吉竹伸介成为绘本界备受瞩目的作家。

        此后,他又陆续出版了《好无聊啊好无聊》《做个机器人假装是我》《后来呢后来怎么了》《脱不下来啦》《揉一揉啊捏一捏》等绘本,作品长期位居各大畅销书排行榜前列,总销量超过100万册。现在他的绘本已被翻译成英语、法语、西班牙语等多种语言,深受世界各国读者喜爱。

        2016年,瑞典科学家卡尔·约翰的绘本《想睡的兔子》在全世界走红,单在日本就创下了75万册的销量。其实,卡尔的绘本是他2010年自费出版的,最初的目的是为了让睡不着的婴儿能顺利入睡,于是就编写了这个绘本,用于大人为婴儿朗读并催眠。2014年绘本被翻译成了英文,在美国创下了30万的销售量,至今为止已被翻译成了40多种语言,势头不减。我上个月还在附近的图书馆看到了一个亲子阅读活动,绘本由年轻的妈妈朗读,然后让怀抱中的婴儿听,结果大约过了10分钟的样子,所有的婴儿竟然全都入睡了,睡得很香,就像被谁施了魔法一样。

        《想睡的兔子》是我开始关注绘本的最大契机,尽管这不是日本人的作品,但从越境文化的角度而言,一位瑞典人的绘本能受到日本如此的关注与热捧,必然有其道理。说得更准确些,绘本的功能性是受欢迎的最大元素。眼下,除了一直关注日本文学之外,第二大关注点已经移植到了日系绘本,因为这也是观察日本文化的一种,而且是值得我们深度研究的。

        根据日本出版贩卖株式会社的大数据统计,2018年的图书杂志销售额约合人民币803亿,与中国同年的图书销售额几乎相同。日本的图书销售额自从1997年以来,一直处于年年递减的状态。不过,相对于日本最近一年不到10万册的新书而言,中国每年的新书量超过了30万册,这说明日本的图书价格比中国高。另外,根据《日本出版物销售实态2018》的记载,日本的杂志以及文艺书籍的销售额在过去10年期间虽然已经减少了30%,但唯有绘本的增长率接近了10%,这一动向惊动了整个出版业,最近加之绘本的出版速度翻新,绘本已经变成了日本图书市场萎缩中的一花独秀。

        日系绘本的特点如果用一句话说,其魅力究竟是什么呢?专此说下一位日本最火的绘本画家吉竹伸介,与他面对面的谈话让我有所领悟。

        吉竹伸介是一位大男子,身高一米八多,手大脚大,走在我的前面,有时像一堵墙。他是专业学美术的,但大器晚成,出版自己的绘本《这是苹果吗也许是吧》已经过了40岁。但实际上,他告诉我出版第一本简笔画集的时候大约是30岁,但卖得很糟糕。然后,我直接问他:“卖得很糟糕的经验,是不是至今都不忘?”

        他回答:“是的。无论是图书,还是绘本,这绝不是一个作者或者一个画家能使其流通于世的,这是很多相关人共担风险而进行的一个事业,如果卖得很糟糕,我觉得自己对不起别人。30岁画的虽然卖得不好,但我依然还是挺怀念的。如今网络这么发达,想看的东西一检索就出来了,但制作绘本与此不同,因为需要有很多人的参与。”

        我继续问:“我这回翻译你的绘本处女作《这是苹果吗也许是吧》是2013年出版的,至今已经加印了65回,这不是旋风式的速度吗?”

        他继续回答:“是的。第一次画绘本能有这个成绩,我首先觉得自己能还恩了,大家对我的好能让人放心了。因为我最早是一个简笔画的画师,在绘本这个行业里比较奇葩。比如,原画画得很小,只画简笔画,不涂颜色,颜色都是请别人涂的。”

        吉竹伸介,1973年出生。日本绘本画家。筑波大学大学院艺术研究专业综合造型课程毕业。日本MOE绘本大奖以及博洛尼亚童书特别奖获得者。

        作为绘本的中文版译者,我与吉竹伸介的谈话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当时是在神奈川县,咖啡店的窗外看上去是阴天,有时下雨,有时又不下,打伞的人和不打伞的人似乎很均衡,交错而过,因为这扇落地窗就在吉竹伸介的身后,听他语速快的话会产生一种奇妙的“脱力感”。

        所谓“脱力感”,用日语原文表达是“脱力系”,其含义是不需用力过猛,只要顺势,你该得到的就会得到,无需慌慌张张的。

        吉竹伸介知道自己的短板,于是迎面而上,从不拧巴成什么,顺势而下的状态保持得很完美。实际上,绘本跟文学作品一样,天下只有两类读法才能读懂,一个是作品本身,一个是作者本人的经历以及所想所思。

        《这是苹果吗也许是吧》讲的大意是一个男孩儿看见了一个红苹果,于是大发奇想,类似被解剖,被迫送去来料加工等等,整个故事就是一个脱力的过程,与世无争,男孩儿只是进入了自己的世界。

        吉竹伸介说:“我平时总会担心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有不安的感觉,所以没工夫去发奋什么的,也不是那么有阳光。不过,即便如此,我也能找到快乐。比如说,有时事情做不好,只能放弃不做,但放弃本身也是各式各样的,我甚至想哪一天干脆开一个专卖‘放弃’的百货店算了,告诉大家别争先恐后,顺势就好,脱力感并不坏。”

        无疑,他的这番话让我更了解了日本的绘本,不仅如此,如果把他的意思扩大的话,也是能帮助我们了解当今的日本文化的。

        另外,从越境文化的角度来考虑,绘本在日本市场的扩大对中国也是有启发的,其要点可以归纳为以下三点:1.日本人口的减少造成了绘本读者群的变化,因为绘本大部分需要说者与听者。换句话说,绘本需要家长与孩子的共享,较之人口多的时候,家长花在孩子阅读上的时间更多了,于是一个家庭就变成了绘本的读者团队。2.绘本原则上只有32页,与智能手机和电脑的作用是不一样的,尤其是纸张的质感及其柔软性能让儿童获得一种肢体上的触摸感,包括墨香在内,更能给人一种清香。3.绘本故事的取材偏重于独立思考,有时虽然也有异想天开,但基本上是为儿童提供一个独立思考的阅读环境。

        我有一位日本友人的3岁小孩儿,平时闹哄哄的,可一旦读上吉竹伸介的绘本,竟然不再搭理别人了,一个人埋头读绘本去了。 (相关阅读见2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