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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又见大照片与天天见晚报

        赵李红

        吴先生:

        8月29日就是您百年诞辰了。我明明记得,采访时您亲口对我说过,您不过年不过节不过生日。您说:我们这个年龄,美丽都已过去,我们不羡慕别人……但我还是又一次违背您的习惯,在亲历的点点滴滴中找您,用文字纪念这个不同寻常的日子——

        睹物思人说“又见”

        吴冠中先生是《北京晚报》的老作者、老读者,和晚报几代编辑结下友谊。我与吴先生的缘分始于1999年。在一次朋友聚会上,听他们兴致勃勃地回味不久前随吴先生在坝上采风的趣事。餐后,他给朋友们用麦克笔在A4纸上题写勉励,给我写的是“情理交融”,落款时间是1999年8月6日,亲切赋予我工作、写作的动力和方向。

        从相识到他2010年6月去世,我多次报道了吴先生的画展,文集、新书出版,历次捐赠和重要活动,策划采访并多次约他撰写稿件。无论是有幸成为他香港画展大陆的唯一记者,还是走进他只有五米大的书房,以及他去世前三个月,参加老同学朱德群画展后搭他的车回家,成为诀别最后一面……桩桩往事一一浮现。

        去年11月,我跟朋友参观宜兴博物馆,在徐悲鸿、吴大羽、顾景舟、吴祖光这些宜兴籍名人的展品中,突然发现吴先生的“大红袍”。我惊呼:“这不是吴冠中先生获得香港中文大学荣誉文学博士时穿过的博士服吗!那天我在现场,有幸成为见证人、报道者。”我立马拍下展柜中的大红袍,又请朋友为我拍了合影。

        2006年 12月26日傍晚,香港中文大学的颁授仪式在北京中国大饭店一间不足20人的小会议室举行。上届的荣誉理学博士航天英雄杨利伟也到场祝贺。颁授典礼之后,大家以各种组合跟吴先生合影,要沾沾他的才气、喜气。我兴奋地为两位高人抢拍合影。

        第二天,《北京晚报》在头版刊出了吴冠中身穿大红袍的照片,在文娱新闻版刊出了他与杨利伟的合影及我的现场报道。下午,我把刚出版的报纸给吴先生送去。他端详着报纸说,大红袍是校方量了尺寸拿回香港做的,并赠送他做纪念。随后他开心地回忆起当学生时穿过另一件大红袍——

        抗战期间,吴冠中先生就读的浙江艺专为躲避战火转移到了四川璧山。有一次到郊外写生,偶然见到老乡的染坊高高挂着像瀑布一样的红布、蓝布,黄布,不知怎的就联想到京剧里红袍加身的状元郎,一时兴起,也想做件大红袍过过瘾。无奈囊中羞涩却又不甘心放弃,便张口跟像大姐姐一样的同学借钱。大红袍做好后,他得意地穿到食堂,引起满堂轰动。有人羡慕地问他多少钱,也要仿做一件。

        十二年后,在吴先生的家乡,我再次邂逅大红袍,顿时感慨连连。让我感慨连连的还有另一次,又见大照片——

        那是2009年5月,一家杂志的负责人托我跟吴先生说想拍张他的照片做杂志封面。吴先生说,别麻烦人家了,我有现成的。随后从书房拿出一卷黑白大照片让我挑。我挑了一张带回准备翻拍。吴先生说,拿去吧,不用送回了。事后我想到再过三个月就是吴先生九十大寿,我就把照片拿到图片社去装裱成拉米娜,想作为生日纪念送给他。虽然知道吴先生不过年不过节不过生日,但两个月前,我为做一组“走进名家书房”的策划,去采访吴先生,在他那间五平方米大的袖珍书房的书架上,曾看到他年轻时的一幅照片装裱的拉米娜。照片装裱后一直在我车上放着,准备抽空送去。那些天,我感觉就是吴先生坐在我车上。

        吴先生见到装裱的大照片(见上图),连说,不值得,不值得,还让你跑路。我说,这张片特好,来时我还和它合了影。

        2010年6月25日吴先生去世, 我连夜赶出两个整版的怀念文章。27日中午,我去给吴冠中的长子吴可雨送下午见报的大样。一进门就看见这张大照片——此时,它已被用做遗像挂了起来……

        在遗像前长鞠,我心恸泪奔……

        天天见晚报

        《天天见晚报》是吴冠中先生写给《北京晚报》创刊五十年的贺文。

        2008年,是《北京晚报》创刊50周年。围绕纪念活动,报社要出版名家祝贺纪念文集。春节前,我给吴先生打电话约稿,得知他正忙于筹备上海美术馆和中国美术馆的捐赠作品展,“约稿”二字实在难以出口了。虽然,我曾多次跟他约稿,他快到三天交稿,曾让学生发来《小区百姓》、《自行车》、《黄金屋 颜如玉》等。内心虽不愿给老人家添麻烦,又实在希望《北京晚报》半个世纪的征程中有他的祝福相伴。忐忐忑忑语无伦次,犹犹豫豫词不达意。作为名动世界的艺术家,吴先生随便一个理由就可以拒绝,况且他已年届九旬,还重患在身。电话里他并没答应写也没说不写,只听他在电话里说:“半百了,晚报发福了……从薄薄几页变成了厚厚一摞……拿在手上要考验臂力……”

        放下电话,我如释重负。既期待着吴先生的大作,又责备自己,还是不要让筹备展览的吴先生再过劳写稿。没想到,很快他就请学生发来了《天天见晚报》,让我再次欣喜感动——

        他写到:

        “一个城市没有晚报,就如一个小区里没有公园,人民生活在枯涩中……大约五十年前,我因事过天津,见街上排长队,说是抢购《北京晚报》,其时,《北京晚报》破土创刊,风靡全国,正是芙蓉出水的金色年华。

        依稀记得,《北京晚报》辟过一个栏目叫“辣椒”,我爱看,不怕辣,只怕不辣。谁都讨厌空话、大话,想听真话,虽然真话是辣的。晚报之大受欢迎,就因为带有辣味。编辑敢用辣,须胆量、忠诚、忘我、忧国忧民。真正的好编辑是战士,身处险境,为民主而战斗。

        犹如别的知识分子,我天天读晚报,寻找辣味和品位,有时自己也撰文投稿,上世纪80年代,在《北京晚报》发过一篇《美盲要比文盲多》,引人关注,但直至今日,美盲依旧比文盲多,那些时尚、包装、书装……美盲统治了视觉社会,金钱买不到美,丑为贵。

        领先走过50年的《北京晚报》,当又领先创造晚报的新机制,新风貌,新可爱!"

        吴冠中先生是勤于创新的画家,也是奋力个性的思想家、散文家。画不惊人死不休,文不惊人死不休,语不惊人死不休。他不仅创作了数千幅奇绝之美的传世画作,也留下了百余万字的散文随笔艺术文论,用他的画心文思创新、创作出专家点头,百姓拍手的经典。英国艺术评论家麦克·苏立文教授曾感叹:单凭他的文字就足以让他在艺坛上占有一席之地。

        养花养草的老年生活过不来,他靠艺术活命。吴先生用他的绘画艺术感动世界。他说,我的作品属于人民,晚年一次次捐出自己的作品,捐出自己的珍藏,甚至不留骨灰,更用他的行为艺术垂范世人——

        作品捐给国家,就在世间留下了他的印迹。“想我就来看我的作品吧。”这是吴先生的遗嘱, “艺术只能在纯洁无私的心灵里诞生”。这是吴先生在赠我《生命的风景》一书扉页中的题词。我想:无私、忘我就是吴冠中精神的写照!就是吴冠中艺术如此撼人的写照!

        吴先生,百年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