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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心中的月亮

        ▌王琦

        上世纪整个七十年代,我都在内蒙古草原插队。一座蒙古包,住着三名女知青,放牧着1400多只羊的庞大羊群。话说那年,一位女知青回京探亲,留下我和玫玫轮流放羊和下夜。

        夏天,我们生活在夏草场,还相对安逸。因为草绿、水清,羊群不愁吃喝。但“胡天八月即飞雪”,秋风一吹,就要告别美丽如画的夏草场,向秋草场迁徙了。秋草场在“查干诺尔”,那里有湖,有山,有没脚脖子的丰硕肥美的草,也是令人向往。

        正式搬家那天,天不亮我们就出发了。我负责赶羊群,玫玫负责赶车,一个富余人手都没有。我们祈祷:十来个小时的跋涉,牛车的木头轱辘可千万别坏呀!羊群可不要出任何事呀!

        走啊走,我们的羊群和牛车融入了牧民们搬家的队伍。刚开始还人欢马叫,渐渐地,彼此拉开了距离。我骑在马上,跑前跑后轰赶着、守卫着1400多只羊,生怕落伍。由夏草场到秋草场,沿途风光迷人,蓝天、白云、花朵、绿草……可是,再好的风景也顾不上看呀!我马不停蹄,像汉子一样大声吆喝,挥舞着套马杆,让羊群保持队形。不一会儿就口干舌燥,饥肠辘辘了。

        傍晚,镶着金边的玫瑰色的晚霞把浓绿的草原染得灿烂无比。然后晚霞退去,夜幕来临。还好,天黑前我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老队长额尔登木图为我们选好了搭蒙古包的地方。羊群疲惫不堪,乖乖地卧在了草地上。远处,查干诺尔的湖水闪着柔美的蓝光。多美的秋草场!可我们没有时间欣赏。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蒙古包搭好,天已黑透。幸好,月亮及时露出了脸庞。这时的我们,再也不会把月亮比喻成碧玉盘或“月华如练”,在我们的眼里,月亮,她就是及时雨和好帮手,是比装了四节电池的大手电都管用的工具和伙伴。

        饿得难受。总得做点什么填饱肚子。乘着月光,我们赶着牛车先去不远的地方拉黏土,一锹一锹的挖满一车,准备回家砌炉灶。有了土,还要去找水。我们两个女生好像很有经验的老牧民似的,在草地上寻找挖井的位置,瞎转悠半天也看不出个名堂,就在一块草地上用铁锹画了一个圆圈,开始挖井,有水没水也不知道。这时已是午夜了,浓重的露水把我们身上的衣服都打湿了。劳累了一天的我们,疲倦困乏,机械一般挖着挖着,突然,土不再是土,变成了湿漉漉的泥,再挖,水,终于出水了,清凉的水,晶莹的水,甘甜的水,救命的水,我们喜极而泣。猛抬头,月亮,忠实的秋月,清澈明亮地照耀着我们,陪伴着我们……三下五除二,我们打水、和泥、砌灶,然后和面、擀面条,细细的,白白的,煮熟后撒点盐就可以吃的面条,想想都来精神,仿佛已经闻到热面汤的香味儿。

        我把盛了水的大铁锅放在泥炉灶上,想不到,盛满水的大锅把刚刚砌好的灶台压塌了,塌成了一摊烂泥……此时此刻,我们再也支撑不住了,玫玫双手沾着面粉,我的眼角挂着清泪,躺在倒塌的炉灶边,我们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突然被一阵巨大的骚动惊醒了,推门一看,羊群早已跑了——昨天搬家没吃饱,天不亮它们就自顾自跑去吃草了。我又急又气,赶忙牵马,备鞍,翻身上马追赶羊群去了。羊群顶风飞快地走,终于在一个山坡下安顿下来。看着羊群大口大口地吃着鲜嫩多汁的秋草,我心里的气真不打一处来:“你们倒好,一点不耽误吃,就知道吃、吃、吃!晚一点出来不行吗,也容我喝口水呀!”站在山头上,远远地看到玫玫去拉水、和泥,拴住花母牛挤奶,想到能吃上饭了,我心中又生出些许的安慰。

        将近中午,饿得晕晕乎乎的我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是青年羊倌色楞来到我的跟前,只见他变戏法一样把一个军用水壶从怀里掏了出来,还有几块雪白的奶豆腐:“吃吧吃吧,知道你们昨天夜里挖呀挖,砌个炉子还塌了。”说着,还一脸嘲讽,还学着我们挖井的动作。接过水和奶豆腐的一瞬间,我觉得这个粗犷的牧民小伙简直就是美丽的田螺姑娘。

        傍晚,迎着漫天彩霞,我骑着马,赶着羊群向营寨走去,离我们蒙古包还有一段距离时,浓郁的手把肉的香味一股一股地飘了过来,我翻身下马,玫玫接过马缰绳。我三步并做二步推门一看,一盆热腾腾、粉嘟嘟、油汪汪的手把肉摆在小桌上,肉盆旁还有刚烙好的一叠黄油饼。我顾不得洗手,一手抓肉,一手抓饼,大口吞咽。饼里不但有黄油,还有白糖呢。玫玫劝我慢慢吃,吃得太快胃受不了。我哪管那么多,风扫残云般吃得畅快,玫玫又把一碗热腾腾的浮着大肉块的面条端了上来。那顿饭,终生难忘!

        那个夜晚,吃饱了饭的我们,回忆着前一晚的狼狈,咯咯大笑,互相揶揄,哪个细节都不放过。取笑够了,忽然想起借来的《青年近卫军》还没看完,第二天要还的,于是我俩借着黄豆大的煤油灯光、头挨头地翻看起来。我们被女青年“柳芭”和“乌丽亚”的英勇不屈深深震撼了,我们当机立断,决定给我们家最漂亮的两个小牛犊改名,一个叫“柳芭”,一个叫“乌丽亚”。

        后半夜,煤油耗尽,灯熄了,我们才惊讶地发现,从蒙古包顶上射进来的一束月光,温暖又明亮,那月光柔和得,就像一层纱被盖在我们身上,又像妈妈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们……

        我心里默默念着:“月亮,妈妈;妈妈,月亮”,怀里抱着《青年近卫军》,沉沉地睡去,睡去……

        那两晚的秋月,永驻我心里。

  • 仲秋
    话枣

        ▌李永俊

        北京的秋,怡人亦迷人。时至仲秋,京西大地苍林如海果熟飘香。而我最爱的,是家乡宅院里那挂满枝头的红红的大枣。

        众多水果中,大枣算不上稀有,价格也并不昂贵。但甭管城里还是乡下,很多人都喜欢大枣的鲜甜脆生。鲜红的大枣象征着红火吉祥,而一颗一颗的大红枣,分明也代表着一颗一颗炽热的心——即便现在,不少乡村人家仍保持着“大红枣儿送亲人”的传统。

        记得小时候,故乡的枣树虽多,却并非家家都有。每当枣子熟了,上学途中看到别人家红红的大枣挂满枝头伸出院墙外,我真是垂涎欲滴。遇见挎篮卖枣的老人,我们一群小伙伴准会蜂拥着把老人团团围住,凑上5分钱,买上一茶杯枣,集体解馋。如若哪个同学带了新枣到学校,大家就争着向他讨要,你一把他一捧争个不休。抢到枣的同学吃得眉开眼笑,没分到枣的则微撅小嘴……曾经,我还特意省下两颗大枣,做成“小鬼推磨”的小小玩意,放在地上滴溜溜打转,很是童趣。

        多年后,我自己也有了一处小宅院。院子的格局为清水脊的门楼,三间青砖灰瓦木门窗的北房及一间厢房,风格古朴,环境清幽。除了住房之外,院里还有不少空闲地,第二年春季,我从朋友家求来一小株金银藤枝及一棵大枣树苗,将金银藤枝栽种在西墙根,将那棵枣树幼苗栽种在院子南边。金银藤长得很快,新生枝条越来越多,夏初之时就爬上墙,不久,繁茂的藤条绿叶间开出了很多金黄色的花,晚风吹来,满院飘香。枣树苗呢,在我的精心呵护下,第二年春天也长出了许多新叶,稀稀拉拉开了些许淡黄色米粒样的小花,还真的结了十几颗枣。此后经年,枣树越长越粗壮且茂盛,并且年复一年开花、结果……自己种了枣树才知道,枣花散发出的不是清香也不是芳香,而是陈香和浓香,带着一股子蜜味。

        自家有了枣树,想吃枣儿就容易了。每每,临近中秋,坐在果实累累的枣树下,品茶、听蝉、聊天、乘凉,都是那么惬意。

        有邻居看到挂满枝头垂到屋前院外的大红枣,也忍不住向我“提前预约”仲秋时节吃枣来。

        秋季打枣是小院里最有人气、最热闹的时候。农谚道“七月十五枣红圈,八月十五枣落杆”。中秋之际,那绿叶间油光闪亮的红枣丰满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等待人们采摘。

        将何时打枣通知好友近邻,打枣便成了家人和友邻颇为开心的活动。大人举着长长的竹竿敲打,大枣乒乒乓乓掉下;椭圆的大枣砸到草帽,一下弹起老高,忙着捡枣的孩童开心得又喊又叫。在大家的欢笑声中,大枣落得满地,然后收集起满盆满钵,再然后分装成一塑料袋一塑料袋的,你一袋我一袋地拿走。

        秋后,要把没吃完的新鲜大枣晾晒起来,晒成半干,便于保存,常年享用。

        另外,我家还会将刚采摘的鲜枣选出个大无破损的,装入坛中,再滴入一些白酒,封存起来,保鲜不腐,随吃随取。做这种“醉枣”,是家乡人一代一代传续的绝活儿。

        如今,我已搬到楼房居住,生活水平大幅提高,日子过得幸福美好。但每当中秋,我总会忆起往昔的小院、大枣,忆起那些邻居、友好,忆起大家一起打枣、分枣、吃枣的热闹。

        插图 王金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