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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山河外 尘世间

        ▌何子英

        自《山河袈裟》之后,李修文的创作好像进入了井喷期。今年以来,他相继在《长江文艺》《十月》《收获》《天涯》《芙蓉》《山花》等文学杂志发表了数十万字的作品,可谓遍地开花,备受瞩目。这些作品集结于《致江东父老》(湖南文艺出版社),它们延续着他《山河袈裟》的美学风格,苍凉而热烈,清冽而甘醇,同时意境更加深邃辽阔,情感愈加沉郁深挚,叙事和抒情更为洒脱奔放。

        李修文笔下的山河既是自然的山河,又是令人悲喜交加的山河。在李修文这些作品中,有铺天盖地盛开的油菜花,冒着香气的甘蔗林,轰隆隆作响的冰河,风雪弥漫的祁连山……

        从地北到天南,所有的“遇见”是“我”一个人的历险和修行,也是领受天地和自然启示的苦旅。“假如有人也如同了此刻的我,在苦行,在拼尽性命,我要对他说:放下心来,好好活在这尘世上吧。虽说穷愁如是,荒寒如是,然而,灯火如是,同伴如是,万里江山,亦如是。”他要告诉世人,无论如何,好好活着。

        李修文的写作深受里尔克的影响。里尔克说:“每个真实的生活都比那些虚假的、以艺术为号召的职业跟艺术更为接近……艺术必须分享我们小小的经历和愿望,不可以远离我们的快乐和节日。”他还说“诗并非人们认为的那样是感情,而是经验”。里尔克强调个人诚恳的体验、领悟对艺术创作的重要性。而李修文近年的写作,正在实证着这一美学思想。他的作品有强烈的在场感和亲历性,有对生活贴近的质疑和沉思。他让文本中那个“我”在奔逃中洞悉了自然、天地和人自身的秘密。于是他的文字指向了人的终极命题:人该怎样地活着?

        原来,山河之外,他写的还是这尘世间。

        李修文说他喜欢“活的美学”。在《万里江山如是》文本中,他调动了诗歌、小说、散文的修辞手段和叙事伦理,将诗歌的意象,小说的细节,散文的抒情融汇于一体,运用镜像的移植,主体与客体的移情,使得其作品激荡着浓郁的诗情,有着强烈的生命动感。他笔下的自然、山河都生机勃发,比如春天盛开的油菜花田,散发着香气的迷人的甘蔗林,黑龙江上的鏖战的冰排,这些意象成为他美学的一种载体,生动地诠释着他的美学观。《万里江山如是》文中还描绘了几个盛大场面:西和县的社火表演,风雪中的祁连山。李修文以浓墨重彩,汪洋恣意地描绘了生命的狂欢,对天地鬼神的礼赞,对自然的敬畏和膜拜,对美的沉迷,以及人在绝境中的挣扎和奋起。全文像一曲雄壮的命运交响曲,时而激昂,时而沉思,文章大开大阖,情绪跌宕起伏,读来酣畅淋漓。

        李修文的文字里还有一种深沉的古典意绪,显然得之于中国古典传统戏剧、诗词和话本小说的熏染。在《鱼》中有这样一段描写:“显然,雀跃的信使已经将消息带回了水面之下,短暂的平静之后,仿佛得了统一的号令,霎时之间,鲇鱼鲫鱼鲤鱼黄辣丁,一条条地,全都抛头露面,就像是亲戚来了,哪怕它们全都无法开口说话,也要悉数夺门而出,让亲戚将他们个个都认清楚……”这些悲欣交集、惊心动魄的文字,深得蒲松龄聊斋笔法,有一种中国式的悲壮和浪漫。

        作家作品的风格和气质的形成,根植于个人的价值观、艺术修养和现实处境。作为早早成名的作家,李修文早年凭着两部小说《滴泪痣》和《捆绑上天堂》横空出世,但是接着而来的自我怀疑和写作停滞,把他逼到了生活里那些灰暗的角落,逼进了雪山古寺,大漠荒野,逼入那些仓皇落魄的人群,他对他们的爱与痛有着深切的感受,对生命有了更为透彻的感悟,由此,他要用文字“为那些不值一提的人,为那些不值一提的事,建一座纪念碑。”因为这些人就属于他一心要擦亮的那个词语——“人民”。他给了“人民”丰富的情感、有力的筋骨和肉身。

        李修文的这些作品,在文体归类上引起了读者困惑,它们究竟是散文还是小说?而李修文是不希望自己被单纯定义的一个作家。事实上,也确有像《我亦逢场作戏人》被当作小说发表的作品。原因在于他的每个文本里都有一个在场的叙事主体“我”,主角是各种各样的“可怜人”,这种叙事文本似乎与传统以抒情为主的散文大不一样,也迥异于其他的散文记叙文本。

        散文究竟应该怎么写和写什么,是虚构还是非虚构,已成为近年一个热点话题。自上世纪90年代始,散文一直在试图革新,曾经兴起的新散文、文化大散文写作引领一时风潮。进入新世纪以来,散文渐渐成为全民写作时代最为普及也最难给出美学定义和美学评价的尴尬文本。时代在呼唤创作的新变,散文的定式逐渐被冒犯和僭越,它的边界和疆域不断被拓宽,非虚构写作成为开路先锋,而李敬泽的《青鸟故事集》《会饮记》,李修文《山河袈裟》以及《致江东父老》等作品的问世,似乎带来一场更猛烈的文本革命,它们提供了丰富复杂的文本、崭新的书写视角和审美经验,业已引起了学界的关注。

        李敬泽在近期的第二届孙犁散文奖颁奖典礼中说过一番话,可谓意味深长:“我们可能依然需要深刻地思考我们能否像孙犁先生那样,以自己独特的方式、自己独特的语言和声音来回应、表达我们身处的这个伟大的、壮阔的、丰盛的时代。我们的文章,我们的文字,我们是否有信心,在这样一个壮阔丰盛、众声喧哗的时代,能够发出我们自己持久的光芒,我觉得这对我们都是考验,都是值得我们深长思之。”

        独特的方式和独特的语言,来自于独特的生命体验和美学理想,李修文似乎正在寻找或者已经找到。那么,期待他以更加强劲、丰盛的写作发出自己独有的光芒。

  • 轰走还是撤职?

        ▌周诠

        “你以为我不敢?!”我爹二目圆睁。

        “你知道去延安的路怎么走吗?”朱贵枝说。

        我爹不屑地“哼”了一下,用嘲笑的口吻说:“我既然能从辽阳找到北平,就能从密云找到延安!”

        朱贵枝见他毫不示弱,只好自己给自己台阶下,“好好好……我不跟你抬杠……”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双手叉腰,在地上踱起步来,“乙化,咱们不要激动!平静,平静下来!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场教育活动或者‘运动’迟早要来的!”

        “那就等中央文件吧!等正式文件!”

        我爹的态度相当决绝。他怀表的指针横冲直撞,时间失去了它惯有的姿态。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爹和曹福增,我爹冲他摆摆手:“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他神情疲惫,挥动的手臂看上去有气无力。曹福增迟疑着没走,我爹大吼:“走啊!”他这才离开。

        晚上,我爹一个人在屋里看书,曹福增来了。他要跟我爹聊聊。我爹的心情已经好转,也觉得有必要聊聊。他从炕上下来,坐在八仙桌南侧的长凳上。他们相向而坐。但是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我媳妇”曹福增首先打破沉默,但是刚一张嘴,突然又停下来,而后换了种语气,“朱贵枝这个人,咋说呢?有点儿好高骛远,有点儿崇洋媚外,有点儿脱离实际。”

        我爹定定地看着他,“嚯,一上来就是三个成语。”

        “我也不喜欢……她那做派,”曹福增吞吞吐吐,“我媳妇她,她,你,你们……”

        “有话就说,结巴啥呀?!”我爹用辽阳话说。

        “轰走她还是撤职,你定!”

        “人家是副书记,我能说撤就撤?轰走?怎么轰?你舍得?”

        “舍得!”曹福增闪闪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只要对工作有利,只要你高兴,休了她都成!”

        我爹“扑哧”一笑。

        这时,赵光路进来了,“别价呀,好不容易乙化给你说个媳妇,咋能说休就休呢?”

        “对了,要不说我都忘了,这媳妇还是你给说的哩!”曹福增看了看我爹,挠了挠头皮。

        “哼,我就没这个命,给二梅说光路,光路不同意;给光路说大妮,大妮不同意,”我爹自嘲起来,“总算给你做回大媒,还做成这样!我这是没有金刚钻,非要揽瓷器活——自找没趣!”

        “挺好、挺好,福增他媳妇就是读书读多了,我觉得在实践中锻炼锻炼,慢慢会好的。”赵光路说。

        曹福增对赵光路的话感到意外,“光路,她对你那样,你还为她说话,我,我这脸都不知往哪儿搁了!”他低下头。

        “她是副书记,可也是你媳妇,我得叫声嫂子,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15)

  • 饺子得了没?

        ▌赵珩

        八爷特别馋,好吃而不能常得,因此对一顿好饭是很期待的,画画的时候总是问:“饺子得了没有?”老祖母就会说:“你先好好画,画好了就得了。”八爷无奈,只好乖乖伏案作画,不再言语了。

        我母亲小时候,家里请了徐北汀教她画画。住在什方院的后期,母亲大病初愈,又开始画画。她学的是四王山水,但是功力远不如八爷,因此在什方院的后期和搬到二条以后,溥佐来了常指导她作画。她在八爷的精心指导下,完成了一幅仿李龙眠的人马图,与溥佐的风格极其相似,目前还挂在我儿子的卧室里。溥佐为我祖父寿诞画的水墨山水,也保留至今。

        溥八爷嘴馋是出了名的,只是那时生活拮据,不能随心所欲地吃好东西。但是他很讲究,外面买的辣酱油多是上海梅林公司出产,他觉得既贵也不很中意,于是自己动手做辣酱油,味道确实很好,超过了梅林的出品。母亲问他是怎么做的,配方如何,他总是笑着不答,只说“那不能告诉你,想吃,我给你做”。他定居天津以后来北京,还常会拎两瓶自制的辣酱油来。

        溥佐来二条,有时赶上祖母那边人多,他就到我父母的西厢房去。他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寒暄应酬。到了西厢房不是和我父亲聊天,就是指导母亲作画。八爷喜欢说笑,说了笑话逗得别人发笑后,他自己也跟着乐。那时,只要是“大老猫”来了,我就特别开心,喜欢缠着他闹。

        八爷没有架子,更不以宗室炫耀,他与长兄溥伒年龄相差二十多岁,他的绘画技艺多是得到了这位长兄指导。他们虽然不同母,但是关系不错。

        八爷多才多艺,以他们旗人的生活习惯,都会些大鼓、单弦、子弟书之类,八爷也颇精通此道,只是因为我家没人懂,在此无法施展。不过,偶然谈起这些,他会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60年代初,是他人生命运发生巨大转折的时期。溥佐被聘到天津美术学院任教,举家迁往天津,从此告别了生活的艰难,才学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在天津美院很受重视,也得到了各种荣誉。

        平心而论,溥佐的画作虽谈不上性灵与才气,但是他的基本功深厚,工笔花鸟、鞍马等皆取法宋元,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相比今天画风的浮躁,是有很多可圈可点之处的。

        我最后一次见到溥八爷是1976年的秋天,他还是老样子,朴实憨厚,不修边幅。他是个本色的人,从不矫饰造作,这是留给我最深的印象。80年代紫薇来家看望我祖母时,我也经常问到他的近况。

        八爷是非常让我怀念的一位长者。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