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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朦胧诗:从“不懂”读起

        ▌张世维

        作为当代诗歌的批评用语,“朦胧”最早现身于孙绍正先生笔下,用以概括舒婷的创作风格。不久,谢冕先生在《在新的崛起面前》一文中也沿用了“朦胧”一词,如果说,此时的“朦胧”尚是对象征派诗歌美学的继承,但随后,作为一个更为流行的称谓,“朦胧体”的叫法无疑带有歧视和轻蔑的意味。在章明《令人气闷的“朦胧”》(《诗刊》1980年)一文中,他将那些“十分晦涩、怪癖,叫人读了几遍也得不到一个明确的印象,似懂非懂,半懂不懂,甚至完全不懂,百思不得一解”的诗称为“朦胧体”。滑稽的是,章文一发表,卞之琳先生随即指出,章明用以批评“朦胧体”的诗歌范本《秋》是“九叶派”诗人杜运燮的诗,并不属于朦胧诗的范畴。由此可见,“朦胧诗”从一开始就充斥着误读和谬见,就词汇的意义而言,“朦胧”本身与它意图进攻的靶心一样含混不明。

        对于朦胧诗,“读不懂”是否定者的基本论调。谢冕先生认为,“这证明了我们面临的本世纪末诗的重新崛起与本世纪初诗的女神们的创造之间横亘着多么大的‘裂谷’”(谢冕《断裂与倾斜:蜕变期的投影——论新诗潮》)。

        必须承认,诗歌的发展总是与政治环境密不可分,朦胧诗亦是如此。在近代化的进程中,中国经历了较长的战争时期,五四以来的新诗传统几乎被浓缩为一个中心——是否为政治服务,这倒是与聂鲁达的诗观基本一致,即诗歌是政治的工具。显然, “鼓点诗”、“口号诗”并非是诗人出于艺术理想的追求,更多是基于政治、社会、军事等非艺术目的的思忖。在政治抒情诗为主流的写作环境下,表达自我的朦胧诗写作必然是一场勇敢的历险。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朦胧诗的潜流已然涌起,在狭窄、封闭的艺术空间里,年轻的诗心亟待一场变革。1978年底,十一届三中全会在北京召开,几乎同时(1978年12月23日),飘着小雪的北京城郊,一间不足六平方米的农舍里,几个眼眸中闪耀光芒的年轻人相聚一堂,一个名叫《今天》的民间刊物由此诞生。因《今天》而聚集的一大批年轻诗人:北岛、芒克、顾城、舒婷、江河、杨炼、严力、方含等,大多成为“朦胧诗”创作的主要力量。这群年轻的朦胧诗人与前辈们的“大我”创作迥然不同,顾城发表于1979年的文章《请听听我们的声音》,可谓是朦胧诗的“宣言书”:

        现在有一种简洁又谦虚的理论似乎很有力量,叫做“不懂”……怎么办呢?还是先找到失去了的“自我”吧!

        顾城的诗作的确展现出卓尔不凡的“小我”目光,短短一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顾城《一代人》),不知激励了多少青年,在他们那里,阅读、书写朦胧诗是一场勇敢、刺激、惊奇的冒险。自此,刚刚回暖的时代下诗意萌动,充盈着“自我”意识的诗行仿佛千万缕碧绿的枝条,只待一阵春风拂过,矗立在广场中央的电线杆便可长成参天大树。

        朦胧诗是一个时代的先驱,但并不意味着文本的成熟与独立,经历“文革”的诗人们一旦开始追求纯粹的艺术,妄图寻找人的意义而非人民的价值(1947年袁可嘉发表《“人的文学”与“人民的文学”》),朦胧诗就注定是一种叛逆的诗学。 就诗人们的精神结构而言,仍旧与十七年意识形态藕断丝连;就诗人们的创作方向而言,走向心灵无疑是最为省力的选择;就朦胧诗的创作技术而言,则更像是独抒性灵的死灰复燃。毕竟,他们大多不具备蹒跚学步的机会,铁屋子一打开,他们就得奔跑起来。正如顾工所言,“顾城是在文化的沙漠,文艺的洪荒中生长起来的。他过去没看过,今天也极少看过什么象征主义、未来主义、意识流、荒诞派……的作品、章句。他不是在模仿,不是在寻找昨天或外国的新月,而是真正在走自己的路”(顾工《两代人——从诗的“不懂”谈起》)。朦胧诗的探索之路无疑是艰难的,朦胧诗的五大诗人中,“舒婷、江河很快停笔,北岛、杨炼的写作也在1980年代中期以后呈现僵化的趋势,顾城虽然以个人特殊的语言才能在诗艺和诗意的表现上时有突破,但其杀妻自杀的结局也暴露了其人格、心理上的重大缺陷。”(西渡《新诗为什么没有产生大诗人?》)也许,学养的不足,叛逆精神难以久持,加之外在的压力,诸多因素共同导致朦胧诗过早地成为了词语的幽灵。

        朦胧诗带来的冲击,远远超出文本本身的力量,同时身具启蒙性与现代性的朦胧诗,其影响早已超出了诗歌的边界,先锋小说家格非甚至认为朦胧诗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先锋小说的两大起源之一。在笔者看来,朦胧诗如同一个水下的气球,在潜流中不断充气,却被厚厚的冰层阻拦,待冰层融化,它必然会以更强的力量扶摇而上。值得注意的是,朦胧诗,这个上世纪八十年代挣扎出水的气球绝不是凭空而来,事实上,“自上世纪60年代以来,现代性的写作就一直在”潜流“状态中孕育发展。”(张清华《“朦胧诗”·“新诗潮”》)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食指、“贵州诗人群”、七十年代的“白洋淀诗群”共同组成了朦胧诗写作的必要前提。北岛承认,他之所以写诗,“就是因为读了郭路生(食指)的诗”,江河、北岛更是“广义的白洋淀诗群的成员”(陈默《坚冰下的溪流——谈“白洋淀诗群”》)。可以说,朦胧诗获得了许多原属前人的赞誉,这是它的机遇,也是它的不幸。

        如今来看,朦胧诗远远谈不上艰深晦涩,自称“读不懂”的艾青,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创作的诗歌要比朦胧诗难懂得多,艾青的学识、才智也都不在朦胧诗人之下,“读懂”绝非什么难事。朦胧诗的公开发表引来一众老诗人的否定,其原因并不仅在诗法的艺术层面,更在于诗歌话语权力的对抗。对于普通读者而言,“不懂”的主要原因在于朦胧诗的内在逻辑与意象焕然一新,“冰川”、“灯塔”、“烟头”等意象大量出现,鸟的翅膀“被时间砍断”,“心窝上的黄土”变成“腐烂的黑土”,江边高垒的巨石变成“巨人的头颅”。诗歌的喻和隐出现了,诗歌阅读不再是人人可以为之的文学行为,诗与非诗,信仰与怀疑,艺术与非艺术……巨大的碰撞轰然作响,直至今日仍有回音。

        如今,朦胧诗早已完成艺术变革的使命,在它之后,第三代诗、知识分子写作、民间写作、第三条道路写作等众多流派百家争鸣,诗歌的一元论再不复存。其实,对于新诗而言,读者大可不必纠结于“懂”与“不懂”,既然我们可以耐下心来,对着注释赞叹古诗的伟大,为何不能给新诗一些阅读的包容和深思呢?

  • 70年来有哪些人人都爱的儿童文学短篇

        ▌贺绍俊

        《共和国70年儿童文学短篇精选集》是儿童文学研究专家方卫平精心编选的一套书,由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精心打扮装饰,以精美的样式亮相了。这套书共收入了71位作家的70篇精短作品(有一篇是两位作者),既有小说、童话、诗歌,也有散文、报告文学。虽然我是一个年逾花甲的老头儿,但拿到这一套书特别开心,因为我也能从这里面找到自己童年的影子。重读这些作品,仿佛就是在重现童年。我相信,很多人也会像我一样能在这套书里找到自己的童年。因此这不仅是给孩子们准备的一套书,也是给每一位喜爱文学的读者准备的一套书。

        我特别欣赏主编方卫平的编选眼光。他的眼光中透露出一种大儿童文学的理念。因此他不仅收入了那些儿童文学作家专门为儿童写作的作品,还收入了成人作家不是专为儿童写的、但又非常适合儿童阅读的作品。比如铁凝的《哦,香雪》、王安忆的《谁是未来的中队长》、毕飞宇的《地球上的王家庄》等等。我一直认为,一个优秀的作家一定会写出最适合儿童阅读的作品。著名作家汪曾祺就说过:“一切文学达到极致,都是儿童文学。”我受汪曾祺这句话启发,就曾经编过一套成人作家的“儿童文学选”。

        顾名思义,儿童文学就是专门写给少年儿童读的文学作品。儿童既需要物质的营养,也需要精神的营养。有了物质的营养,儿童的身体才能成长发育;有了精神的营养,儿童才会脱去蒙昧,变得成熟起来。但在以往的观念中,儿童文学为了适应儿童阅读,就应该以儿童的口吻去说话,以儿童的思维去思维。所以那些专门适应儿童心理特点而写的儿童文学更容易被少年儿童们所理解、所接受。但我们就敢断定孩子们只爱读那些容易读懂的儿童文学作品吗?我也曾经是个孩子,我记得自己在孩童期间最感兴趣的图书恰恰是那些给大人们写的小说。我想,每一个孩子在成长中都对成人世界充满着好奇,在好奇中逐步学习到成人世界的知识。因此从这个角度说,每一个作家都在为儿童们写作。

        也许我们可以将儿童文学分为两大类,一类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儿童文学,这是以儿童的心理特征和儿童的思维进行写作的,我把这一类的儿童文学比喻为在实验室里培育出来的植物,排除了各种外在的复杂因素,符合各种科学的数据和条件。还有一类儿童文学就是成人文学中那些适合儿童阅读的作品,我把这一类儿童文学比喻为在大自然环境中生长起来的植物,虽然有着风吹雨打的痕迹,甚至有着虫咬病害的伤疤,但也许这样的植物有着更丰富的营养,具有更加天然的本性。比方说,鲁迅的作品同样适合孩子阅读,这不仅是指像《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这样的散文,而且也包括鲁迅的很多杂文如《战士和苍蝇》《无声的中国》《文学和出汗》《未有天才之前》等,想必那些喜欢智慧的小读者们读起来也会爱不释手的。鲁迅是一位伟大的思想家,但他伟大的思想里也注满了浅显的道理。尽管孩子们在读鲁迅的一些文章时并不见得能够完全了解文章背后复杂的历史背景和深刻的思想内涵,但也许就是在一种似懂非懂的混沌状态中,孩子们会触摸到鲁迅的伟大之处。从鲁迅的这些“儿童文学”作品里,孩子们能够学会什么是大爱和大恨,什么是智慧,什么是愚蠢;什么是崇高,什么是卑鄙。

        方卫平把成人作家写的作品也作为儿童文学类型收入这套儿童文学的精选集里,是最正确的选择,也是最符合儿童的心理的。比如像铁凝的《香雪》中书写的大山里单纯、活泼、善良、美丽的姑娘,王安忆的《谁是未来的中队长》中通过两种不同中学生形象告诉我们该以什么样的童年观塑造童年的未来,毕飞宇的《地球上的王家庄》中一个放鸭子的乡村孩子在一张世界地图的启蒙下开始对辽阔世界的最初探询,一定能让今天的儿童读者产生共鸣,也使他们获得心灵的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