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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泼街

        ▌何大齐 文并绘

        我小时候常听大人说“净水泼街,黄土垫道”这句话,后来才明白在老年间,皇帝要出行前,地方官府得先让老百姓把地面整理好,让皇帝出行顺畅。这话也反映出老北京街道的特点——扬尘。那时的北京护林防沙没有,气候又干燥,大风一吹,漫天黄沙。上一趟街回来,一身灰土,家里常备着一个掸灰尘的“拂尘”,就是用一根小木棍,在一头绑上几十块布头,拿它从头到脚,全身拍打,就可以把外面带回家的土拍掉。常记得放学回家一进院儿,妈妈在屋里就喊:“掸土去!”

        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北京,虽然城内几条主要街道已经修成柏油马路了,但大部分的道路还都是土路,像西四牌楼的马市大街、黄城根等次干道也是黄土一片,小胡同就更甭提了。“晴天三尺土,下雨一街泥”,这是那时北京街道的真实写照,坑坑洼洼,漫天黄沙,灰头土脸,没法遮掩。

        针对这种市面道路,当时就有了清道夫,现在叫环卫工人,因为那会儿人为丢弃的垃圾少,所以他们的工作冬天主要是铲冰扫雪,夏天雨后修整泥泞路,而春秋时天燥风大,主要是清水泼街,减少扬尘。他们俩人一组,抬一个必须二人合力才能抬得动的双耳大木桶,在水窝子那里装满水,用两米多长的大木棍穿过水桶上双耳的圆孔,一前一后抬在肩上,晃晃悠悠抬到要泼的土路大街上。开始干活,他俩分上手和下手,上手拿一把藤条编成的长把大木勺,先从水桶中舀一勺水,这一勺水少说也得三四斤重,双手配合着往上一扬,横向一扫,泼出的水既不扬尘又不和泥。别小看这泼水,还真是技术活儿,泼得像天上落雨一样,地皮刚好湿润,面积又呈最大。一条街,技术好的二十桶能泼完,还保证又远又密又匀,刚入行的可能二十五桶也泼不完,地还干一块湿一块的。上手干活的还要看好周围行人,不能把水溅到人身上,如果稍有闪失,路人身上有湿迹,不管有理没理,总得满脸堆笑赔个不是。如果没有涵养和人家争吵起来,这就甭干了,弄不好饭碗就砸了。所以干上手活儿的不但技术好,有力气,还得心眼儿活泛会来事儿,有应付各种意外事情的本领,自然就比下手挣的钱多。据说清道夫早年间都是行伍出身的多,吃官粮,所以发工资叫“关饷”,由国家发钱,上手要是一天能挣一块五,下手只能挣一块钱。

        泼街这活儿当年也是北京街头一景儿,闲人站在旁边看热闹。泼得好,技术高还能得到围观闲人的喝彩。

        现如今土路在城市里早已没有了,大街小巷都已成了平整的柏油路,洒水车喷着水雾,放着音乐在路面缓缓驶过。看着这有风不起尘,下雨不蹚泥的柏油大道,几十年前舀水泼街的清道夫也在脑海里定格了。

  • 在丰宁和滦平

        ▌周诠

        七团出发时,下起了雨。在雨中与地委、军分区领导告别,与七团的战友们告别。苏书记、段主任跟我握手时没说什么,我们四目相对的瞬间有点悲壮。不知道为什么。我眼角一酸,但是忍住了。男儿有泪不轻弹。程司令员同我握手时说了一句话:乙化,有困难跟我说,但重点靠你们自己。这里艰苦,你辛苦!珍重!

        这回我的泪水出来了。

        战友们走了,我想他们。

        抗战结束了,我要写一部反映中国抗日战争的小说。

        (白乙化女儿日记)

        我爹在丰宁和滦平战斗的生活非常艰苦。这里地处塞外,经济凋敝,民不聊生。由于毗邻伪满洲国中心统治区,当地群众长期接受奴化教育,一些人精神麻木,胆小怕事,对八路军持怀疑甚至敌视态度,军民远未形成鱼水关系。

        在这种条件下寻求生存与发展,十团既有饿死的危险,也有窒息的可能。但是,我爹坚守“健全自己,影响旁人”的信条,对自己严格要求,对干部严格要求,行军时每人负重四十斤,谁也不例外——干部使用短枪,分量不够,就每人加背一个米袋子;对战士们同样严格要求,谁违反纪律了就严惩,该批评则批评,该罚则罚。

        这样一来,官兵关系、军民关系更加和谐,队伍凝聚力、战斗力都大大提高了。

        有一段时间,他们在丰宁大草坪附近活动,青黄不接,食粮短缺。团部跟老乡打招呼,先掰老乡们的青玉米吃,秋后用公粮偿还,老乡表示同意。

        一天早上,司务长王辅臣拿着两根籽粒饱满的玉米棒子,放在我爹面前:“团长,快尝尝鲜吧!快吃顿饱饭!”刚出锅的鲜棒子飘着香味,我爹肚子咕咕叫起来,可他看着面前那两个又粗又长的棒子,问道:“每个战士都是两根吗?”司务长忠厚老实,一向不说假话,此时却支吾起来:“是……大家都有,您快吃吧!”我爹顿生疑窦,盯着他的眼睛,司务长却不敢看他,自己低下了头。

        王辅臣知道团长的脾气,他对每一件事都非常认真,而且从不搞特殊。可这阵子,司务长看他瘦了许多,两腮塌陷,困倦的眼睛带着血丝,络腮胡子又黑又长,就有些心疼他。

        此时,他见我爹缓缓地摇着头,两腮的胡子翘起来,就知道他动感情了——我爹一动感情,胡子就翘起来。

        “王辅臣同志,你的意思我明白,谢谢你。不过……”他走到他跟前,拍着他的肩膀,“走,咱们到伙房看看去!”说着,他拿起那两根棒子,走出大门。

        伙房门前,战士们手上拿着棒子,一边狼吞虎咽地吃,一边互相说笑。大家见团长来了,知道有事儿,说笑声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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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字号懋隆洋行

        ▌赵珩

        懋隆还有钟表和各种西洋玩意儿,几乎没有走路的地方。现在想想,可能是在公私合营之前,正在做清点工作,因为那时似乎已经不对外营业了。楼下这个幽暗的大厅是捉迷藏的好地方,那样叠床架屋的古董摆放,不难找到空隙,不要说孩子钻进去,就是大人找起来也很费劲。当年,我最喜欢在那里和金世煜的二儿子捉迷藏,再也找不到比那里更适合藏猫猫的地方了。

        金世煜的住宅在懋隆的楼上,面积和楼下一样大。中间是大客厅,四周是居室,有五六间住房。大客厅里是打蜡的地板,还铺了地毯,完全是西式的装修,我估计是过去金世煜开业时接待中外来客用的。另外的几间居室我也能随便跑来跑去。金世煜的小儿子年龄与我相仿,好像只比我大一岁左右,小名叫大宝。我去了就和大宝一起玩,有次两个人一起在他家的席梦思床上蹦跳,从床上摔下,把头碰了个大包。那个被带着去颐和园的小女儿小名叫大妹,也就三四岁。

        金世煜的大儿子大约比我大十岁,那时已经十六七岁。我去过多次,只见过一次他的正面,其他时间总是看到他的背影。他是个文静的少年,有自己的房间,但是那门总是开着的,永远看到的是他在书桌前伏案作画。他的小名叫小柔,就是后来的知名画家金默如,那时他就开始师从著名画家王雪涛,专攻小写意花鸟,后来终于学有所成。今年2月,得知他已经去世的消息。

        我和老祖母每次去,金世煜都很热情。我记得祖母和母亲也去过一次,母亲对他收藏的各种洋古董很喜欢。我在《彀外谭屑》的《八音盒》一文中写过想在那里买个八音盒,最终没有买成,现在想来,可能当时所有的货物已经造册登记封存了。

        金世煜的太太和他的小姨子当时在崇文门内同仁医院的对面开了家华盛西服店,承做西装,那个店我也很熟悉。西服店所在的小楼存在了很多年才被拆除,后来做什么用了不得而知,那是栋两层洋式的红砖小楼,店面不大。那个年代穿西装的人毕竟是少数,因此生意也不好。楼上地方很狭窄,有个小客厅,放了许多没脑袋的模特,我感到很好奇。

        当年的懋隆洋行门面很大,有个很大的玻璃橱窗,陈列着各种中外古董,后来几经改造,才成了今天松鹤楼菜馆这个样子。松鹤楼我去过几次,里面已完全找不到旧日的踪影。金世煜在上世纪60年代以后基本没有来过十条和二条,但是我对他的印象却一直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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