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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恩师离世

        ▌周诠

        赵光路独居一室。我爹要给他重新配备警卫员,被他拒绝了。夜里他偶尔梦游,骑着战马在村口转悠。一个或半个时辰后,他把战马放回马圈,重新回屋睡觉。

        达峪战斗异常激烈,日军石井少佐被击毙。我当然知道,十团伤亡也不小。我爹胸部挨了一枪,但是德国怀表帮了忙,使他化险为夷。日本子弹在德国怀表那儿碰了钉子,后者的唯一损失就是表蒙子被打裂。我爹一点儿都不感到后怕。他最大的担心是曹福增被打散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个战士说亲眼见到他倒在血泊中,另一个战士说倒在血泊中的那个不是曹营长,我爹带人四处找他,也没有找到。

        为此我爹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是他又否定了这个打算——他实在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他坚信曹福增不会死去。

        尽管如此,他仍然黯然神伤,他觉得自己失去了一条臂膀。而两天后,当他听说大学老师吴承仕辞世的消息后,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只眼睛。这两个人虽然籍贯不同,阅历不同,文化水平不同,但跟他一样,都有着共同的信仰——共产主义。

        吴先生少年天才,十七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人,二十三岁参加举贡会考,获殿试一等第一名。后来,他受业于章太炎门下,在经学方面建树很深,与黄侃有“北吴南黄”两大经学大师之称。吴承仕晚年追求马克思主义,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39年9月因肠穿孔抢救无效,在北平去世。

        吴承仕离世的消息来自于挺进军机关报。交通员送情报时,顺便带回两张三个月前的报纸。迟到的报纸给他带来了悲痛的消息。

        报上说,1940年4月中旬,延安各界为吴承仕举行追悼大会,毛泽东、周恩来送了挽词、挽联。周恩来送的挽联是——“孤悬敌区,舍身成仁,不愧青年训导;重整国学,努力启蒙,足资后学楷模”。延安宪政促进会会长吴玉章也送了挽联,上联是“爱祖国山河,爱民族文化,尤爱马列主义真理;学贯中西,善识优于苍水”,下联是“受军阀压迫,受同事排挤,终受敌寇毒刃摧残;气吞倭虏,壮烈比诸文山”。

        一份过期了三个月的报纸,一则迟到了近一年的新闻,告诉我爹一个冰冷的事实:恩师辞世了。

        我爹那阵子郁郁寡欢,士兵对他的评价是——“白团长变得深沉了”。他的嘴角很少浮起笑意,说话不多,而且目光忧郁,忧郁中藏着深邃,仿佛可以看透岁月的尘埃,能够抵达历史的尽头。吴先生在教室里授课的情景不时浮现在我爹脑海里,他的声音、表情、目光、手势仍然历历在目,而他那几篇锐利程度不亚于鲁迅的文章,让我爹一想起来就觉得血液沸腾。(19)  

  • 朱海北 曾给少帅当副官

        ▌赵珩

        朱海北比我祖母小一岁,那时已经五十岁。我印象中的朱海北是高个子,小眼睛,略有些驼背,最突出的是一张大白脸,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穿衣服喜欢别出心裁,衬衫的颜色有时很鲜艳,还经常穿件美军夹克,总是笑眯眯的。他50年代末到60年代初时来得较勤,坐不久,聊聊天就走了。

        我在《老饕漫笔》中曾写过他和张学铭带我去隆福寺喝豆汁,那大概是1959年前后的事了。

        张学铭和朱海北是郎舅关系,他是张学良的同胞弟弟,行二。那时张学铭在天津,也常来北京。我家与张家是儿女亲家的关系,张学良的三妹嫁到赵家,也是我的叔祖母。1949年以后,他在天津先任人民公园园长,后来给了他一个天津建设局副局长的虚衔,其实并没有什么具体工作。张家兄弟中学良、学铭和学思的年龄接近,因此关系也密切些。学思和我的叔祖母怀瞳是同胞,与学良和学铭并不同母。

        我对张学铭的印象极深,虽然接触并不太多,但是他的样子却犹在眼前。他是朱家的女婿,夫人是朱家的六小姐朱洛筠。他们是自由恋爱,后来一同去了法国。没想到到了法国不久就赶上二战爆发,希特勒进攻法国,贝当政府投降,巴黎沦陷,他们只好逃到了布列塔尼,再辗转到马赛,然后乘船回国。朱六小姐我没有见过,她也没有来过二条,倒是这位张二爷和舅子朱海北一起来。张学铭很胖,与张学良身材一点不像,坐在上房的沙发里能把整个沙发都撑满。

        朱海北曾当过张学良的少校副官(张学良身边的几位副官都是出名的贵公子,其中有曹汝霖的儿子曹璞、东北保安司令吴俊升的儿子吴泰勋、香港富商何东的儿子何世礼、朱启钤的儿子朱海北四位),他这辈子最风光的事就是曾陪同张学良第一次谒见蒋介石,并负责接待过“国联”李顿调查团到东北考察。后来离开东北军界经商,实际多是挂名而已。晚年还算顺遂,成为中央文史馆馆员。

        朱海北与周氏夫人的儿子朱文相毕业于北京师范学院(今首都师范大学),学习文学,70年代末在中国艺术研究院读了研究生,后来是中国戏曲学院院长。他青年时代就喜欢戏曲,后来与四小名旦之一宋德珠的女儿宋丹菊结婚,我们的接触比较多。我也去过东四八条,那时他们夫妇住在外院的南房里。可惜文相2006年去世了。前几年,在故宫举办的朱家溍先生的纪念会上,宋丹菊又将他们的儿子朱天领到我座位旁介绍给我。这样算来,我家与朱家的关系已历经四代人了。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