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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己亥南下的龚自珍

        ▌夏多

        提到龚自珍,我们不自觉地就会想起“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等曾在小学课本中出现的那几篇诗词名句,会想到龚自珍著名的《己亥杂诗》。这一位将干支纪年变为自己专属代号的文化名家,在他所经历的那个己亥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在什么样的机遇下成就了这本传世诗集?太多的疑问需要解答。学者余世存作为龚自珍的“粉丝”、研究者,凭借文献资料和个人对龚自珍的理解,生动地还原了这位大诗人所经历的“己亥年”,并集结成《己亥:余世存读龚自珍》出版发行。

        在余世存的笔下一切要从1839年的5月27日说起,那年正是农历己亥年。这一年,龚自珍真是郁闷到家了。37岁才考中进士,当了个从七品的小小内阁中书,总是给习惯于懒政的领导提出各种改革方案的他,因不谙官场之事,处处被打压、排挤。这个既没社会地位,又没财务自由的小公务员,因为被罚俸、官场回避原则、流言蜚语等种种原因,终于决定辞职逃离官场、逃离北京,返回杭州老家。

        在余世存看来,龚自珍自初入官场时就积极改革,针砭时弊地指出现在的问题,他的政论在当时的环境看来异常尖锐。他已经敏锐地嗅到了衰败的气息,再也不能这样沉沦下去,但受到当时视野和认识的局限,他自己也深感无力。他本人的学识再丰富,也想不到未来的景象,因为他也只是在中国的旧知识库里,翻新旧资源而已。龚自珍家三代为官,入朝做官,实现儒家传统思想,成为治世之能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为了挤进官场他削尖了脑袋,不惜改变自己。

        龚自珍曾努力学习官场应酬,学习玩物丧志,学习在无聊之中消磨时光。但这次辞职彻底改变了他。在第一次南归时他甚至都没有带上老婆孩子,一路游山玩水、走走停停,耗了将近5个月。而后再次北上,于雄县、固安停留接上家眷回杭州,这一趟往返费时不到2个月。可见,第一次都可以被称为“南游”的回家之路,让龚自珍心态发生了重大改变。曾经在乎的官位、房子、金钱,一旦全消失后,就像背上的大山被移走,他压抑已久的积郁和怒火终于得以释放。冲出京城立马就谈了场恋爱,就像个放荡的浪子,思绪飘散至各地,喷发的灵感落在纸上成就了著名的《己亥杂诗》。

        余世存在书中以第一人称的视角,将自己与龚自珍合二为一,以史料和他的诗作去体会龚自珍在这一年的经历。就像余世存所说“龚自珍于我、于今人是一个恰逢其时的桥梁。借助于他,我们能够抵达自己人生中曾经求而不得的境界,我们借以跟古人和世界对话。”其实,这并不是余世存第一次和古人和世界对话,在他的经典著作《老子传》中就使用过这样的写法。

        在《老子传》中,余世存以老子著作和历史素材提供的信息,解释还原老子生活的环境。他曾说过:“我们今天的传记或者评传要么是仰视,要么是俯视,要么是隔着历史的长河去瞭望一下古人,我们对这些古人是没有同情的。”而在这本《己亥:余世存读龚自珍》中,余世存用自己对龚自珍《己亥杂诗》中315首诗的理解和诠释,讲述他与龚自珍的1839年。

        在书中,余世存根据龚自珍的经历,重新排列诗序。内页两侧为龚自珍诗,中间为余世存的讲述,将散落在《己亥杂诗》中的诗词,还原为龚自珍生活中的一个个片段。比如,“碧涧重来荐一毛,杉柟喜比往时高。故人地下仍相护,驱逐狐狸赖尔曹。”根据这首诗,余世存还原了龚自珍回到杭州后,祭拜为他们龚家守坟的朱大发、洪士华两位长者墓地时的场景。这个被称为花园埂的地方,埋葬着龚家的先祖和龚自珍的母亲,就连守墓人的墓地也在这个地方。他看到了墓地边上的杉树和楠树,和以往比较大了许多,顿时感慨颇多。在祭拜朱、洪两位守墓人时,他想到山中的狐狸经常来破坏墓地,多亏了这两位才能确保龚家墓地的完整,龚自珍心中充满感激。

        再比如《己亥杂诗》中一九八、一九九、二零二这三首诗,讲述了龚自珍整修自己在昆山的别墅——羽琌山馆的详情,从环境到室内设计,从藏品选择到未来设想,通过这几首诗,余世存将龚自珍此时的动作、心理活动完全还原,将诗讲成了事儿。

        如果没有己亥年发生的这些事,在我们的印象中,龚自珍可能只是一个狂徒,一个无能的官吏,一个唐伯虎式的孤寂才人。一首诗、一句诗不足以代表诗人的真实样貌。“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只从这句来看,你会以为龚自珍是个一身正气且严肃的爱国者。但诗组中同时还有“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这种柔情似水、细腻温暖的诗句,此时龚自珍又像个情歌王子。但当我们将龚自珍的己亥年,以《己亥杂诗》作为组诗串起来时,这些片段汇聚成一个整体,我们才真正得以认识龚自珍。(《己亥:余世存读龚自珍》 余世存著 四川人民出版社)

  • 反“扫荡”斗争

        ▌周诠

        (白乙化女儿日记)

        十团二营在内外线之间闪转腾挪的时候,我爹带领一营和三营的两个连活跃在外线,避实击虚,声东击西,先后取得了保峪岭、达峪、沙梁子、宝山等战斗的胜利,使丰滦密抗日根据地得以向北向西延伸。

        他们神出鬼没,时而到密云县城袭击鬼子,时而趁着夜色奔袭延庆——路过怀柔时还搂草打兔子,捎带脚炸个据点——令“扫荡”的鬼子气急败坏。

        在艰苦的反“扫荡”斗争中,我爹他们活跃在燕山山脉的崇山峻岭间,大山成为他们游击敌人的天然屏障。延庆的燕羽山、密云的云蒙山、怀柔的黑坨山,令鬼子望而生畏、闻风丧胆。他们时而分兵行动,时而集中制敌,我爹以其灵活果断的军事指挥才能,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出奇制胜的战例。

        有一次,十团一营被一股鬼子紧紧咬住,我爹命令战士急行军,把敌人甩掉。没想到这帮鬼子是从东北调来的惯于山地作战的老兵,参加围剿过杨靖宇抗日联军,既能跑又能打。我爹他们迈开沉重的双腿,强睁着困倦的双眼,翻越三座大山,蹚过两条河流,都没把这帮家伙甩开。

        当跑进延庆一个叫照山洼的自然村时,他们人困马乏,困到极点也饿到极点,战士们再也走不动了,一个个横躺竖卧在村街和老乡的院子里。

        有个老炊事员牵着一头骡子,困得竟然靠着骡子打起盹来,突然而响亮的呼噜声把骡子吓得一躲,炊事员失去依靠倒在了地上。一个小战士躺在一个老乡家门口酣睡,一只饥饿的公鸡走到他跟前,啄起他腰间袋子里少得可怜的谷米。一个上了年纪的战士趔趄着走进老乡家的院子,斜靠在猪圈的墙角,很快睡了过去——他是一位班长,团参谋冲他喊了三声,他都没有醒来,而且嘴上流着哈喇子,自己浑然不觉。我爹一看这情况,心疼得不得了,也着急得不行。

        “这可咋办?”王亢直咬牙。

        “不能再走了!”我爹说。

        “跟他们干吧!别跑啦!”独臂赵光路说。

        我爹迈着步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急得团团转。“别急,别急!”他这话既像是安慰自己,也像是安慰同伴。

        追赶的敌人离他们越来越近,只差一个山梁了。怀表指针向前,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不知要把他们带入生的光明,还是死的黑暗。我爹的目光掠过打盹的炊事员时,眼睛一亮,嘴角浮起两抹笑意。他说出锦囊妙计,王亢立刻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嘿,我说同志们呀,怎么还不进屋子?”他大声嚷着,反复嚷着,“有屋子不进,傻呀!进屋里睡,都进屋里睡,省得感冒着凉!”他一边喊,一边走着用手刮战士的鼻子或者揪战士的耳朵。(25)  

  • 老派买卖人老茹

        ▌赵珩

        老茹的名字像女人,叫茹凤。

        与小顾相比,虽然是同行,但老茹完全是老派的买卖人。虽也是委托行出身,但他没有自己的店,只是东四委托行的采买人。他从来不站柜台,只是串宅门,收购各种货物。

        老茹可以说是北京东西城(主要是北京内城,也就是当年的东城区和西城区)的活词典、活地图,内城大户人家的历史没有他不了解不熟悉的,这些宅门的是是非非与错综复杂的关系没有他不知晓的。谁家和谁家是姻亲,谁家和谁家是故旧,他都一清二楚,更了解这些人家当下的经济状况和处境。

        老茹是京郊人,好像是顺义一带,说话有些鼻音。看似木讷敦厚,实际精明之极。他不像小顾那样聪明外露,飞扬浮躁,说话永远是慢条斯理的,和颜悦色,不时还吭两下鼻子,一副腼腆的神态。就是近年,我还问过几位家庭情况差不多的老朋友、老同学,几乎没有一个不认识老茹的。他上下班没有钟点,总是跑外,很少能在店里见到他。

        他的工作不仅是在外收购东西,而是也买也卖。奇怪的是,他也没有账目,不知道他回去怎么交代。收购东西的价钱都是他和卖家反复讨价还价,最后说好后,过几天给人家送钱过来。他从来不经营古玩字画和珠宝首饰,仅买卖中外杂项之类。老茹有自知之明,按照他的话来说,那是“打眼的玩意儿”。但有些东西他知道来路正当,有出处,自然也不会放过。我就见过他从有些败落的官宦人家收来的朝珠和旧时帽头上白玉、翡翠的帽正。这些出手的人家都是他知根知底的,东西是错不了的。类似那些低档委托行经营的旧衣服旧鞋以及旧收音机、自行车什么的,老茹是不要的。但是有上好的皮货,如海龙领子、水獭零料,老茹一概都收。

        老茹到人家绝对不会直奔主题,总是会东拉西扯地闲聊很久。谁家的新闻他都知道,不过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老茹心里有数。他经常从东家买的东西,顺手就带给西家看,人家有中意的或许就给留下了。老茹每次来,或是先到上房我祖母那里去,赶上有客,他会到西厢房找我母亲。后来干脆不去上房了,径直到我母亲这里来,原因是我母亲时不时可能从他手里买上一两件小东西。

        老茹的文化不高,更不懂洋文,但是凭他多年买货的经验,完全懂得什么是好东西。但凡经过他手的东西大致不错。那时我母亲喜欢买些小玩意儿,从他手里买过一个意大利的大理石座、磨料玻璃罩的台灯和一个木质羊皮面镂刻的信匣,匣子底下有1894年收藏者的外文签字。这些都是从老茹手里买的,我使用至今。(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