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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寻访《菜根谭》的真伪

        ▌胡月

        如果你喜欢收藏中国的古书,重视年代、版本、流变、传承与珍稀程度,那么日本的京都一定是你的福地。这里散落着大大小小上百家古书店,中国的古书在这里被称为“唐本”,在书店的大特价或者不起眼的角落里,散落着大量的珍贵“唐本”,它们可能并非出自哪位收藏大家之手,但无一例外都是不可多见的珍贵版本。

        日本的这些古书店和国内的旧书摊大不相同,许多书店都有上百年的历史,无论生意好坏,老板秉持着对书籍的热爱,将书店作为家族产业一代一代的传下去,有些书店是从父辈开始经营,有些则是从祖辈就开始。日本自战国时代之后再没有经历兵祸,所以很多古籍图书保存完好,并且货源充足。

        在这个古籍淘书客的天堂里,有一位叫李小龙的中国古典文献学博士,在这里从一位游客成为一位熟客,进而再成为这里的淘书老饕,他把这两年淘书的经历汇聚成了一本访书记《书舶录:日本访书诗纪》。作者最为崇拜的杨守敬先生,在日本明治维新时期汉学、汉书欲被废除之际,从日本购回大量善本秘籍,从而弥补了中国因兵荒马乱导致珍贵书籍的遗失。杨守敬先生的珍贵藏书现被分别收藏于中国国家图书馆、台北故宫博物院、上海图书馆、北大图书馆、湖北省博物馆等多处。如今时代不同,已没有杨先生那时挽救国家、拯救善本的大志,这本《书舶录:日本访书诗纪》就像在内容简介中所写的一样,“一可为此后游日访书者之指掌,二可了解日本(尤详于京都)书肆之概貌与风情,三亦不至演为纯粹之古籍介绍。每文依叶昌炽例得诗一首,以纪其事。”以闲情去寻古书,从中寻找书籍的乐趣。

        在书中,作者时而以一件书籍的趣事研究引出一个书店,又时而通过一个书店引出一段往事。日本旧书店之多,也让搜寻者伤透了头脑,作者则是通过网络寻找到了“旧书店联盟日本古本屋”,按照网上的旧书店地图开始了自己的寻访之旅。在寻访的路途中有时无意间便可发现,久违的乐趣。比如谷书屋是作者到京都后最早的访书地之一,因为书店主营佛教典籍,所以去过一次之后便再未拜访过。但没想到的是,在一次书市上,作者竟然从他家淘到了搜寻多年未果的《菜根谭》,这可让作者喜出望外,原来那些被忽略的书店,偶尔去逛逛可能还会有意外的收获。

        说起《菜根谭》,国人并不陌生,近几十年来此书已经成为了国内图书市场上的经典畅销书。在作者的记忆中,年少时偶遇《菜根谭》,一见便对其中的格言警句喜爱有加,但苦于没钱买书,只能在图书馆用笔抄写。而后一直计划购买收藏一本《菜根谭》,多年来此愿望一直未实现,究其原因,并不是没钱,而是市面上的各种版本杂乱不堪,难以让真正爱书之人出手收藏。这本书因为日本对其的推崇,导致中国经典的新热潮,再加上上世纪八十年代,日本经济的急速腾飞,很多企业家从此书中汲取营养,将此书的定位从修身养性变为企业管理。中国亦步亦趋,新的概念让这本经典焕发了新的活力,国人争相购买,畅销至今。但国内长期将此书视为通俗读物,出版方多以赚钱为目的,很少严肃整理校对此书。花花绿绿各种封面,书中错误频出,甚至让《菜根谭》这本书也变得庸俗了起来。

        《菜根谭》作于明末,当时有过数刻,但是因为题材与晚明时期的清言小品不尽相同,所以未受到重视。直到乾隆年间才出现了天宁寺刻本,清代的刻本大多与寺院有关系,《菜根谭》在当时被当做佛家修行的普及本,所以作者能在京都专营佛教典籍的谷书屋找到。但此书从清代到民国一直都未被重视,反而在日本大受欢迎,从日本的江户时期一直流行至今。而国内据作者调查,从国图网站上检索,1949年至1988年,中国大陆从未出版过《菜根谭》,而1988年之后,《菜根谭》出版了将近500种之多。但众多版本均为清代版本,很少有地地道道的明代版本。

        就差异来说,作者做了细致的对比,明本分前后两集,不分类,共计三百六十八条;清本则分为修省、应酬、评议、闲适、概论五类,共计三百六十八条;这么一看两种版本系统从数量上差不多,但是就内容上看,清本的前四类一百七十余条,明本上完全没有。仅概论部分一样,一半都是清代后来版本添加删改的。可以说,作者淘到的这个明代版本《菜根谭》更接近于此书作者最初的内容,也更能接近其本意。也因此可见清代版本,也就是我们现在市面上流传的大多数《菜根谭》图书,是多么的不靠谱。

        作者在考察了众多《菜根谭》版本后发现。有的整理者是知道两种版本系统的优劣的,但是出于市场的考虑,虽然认为明本更接近原作面貌,但是清本一开始就是作为佛教对普通民众的普及书籍为由而出版的,对于普通读者来说更方便阅读,就选择了这一版本。当然也有无良书商为了制造噱头,说清本实际上是日本流传甚广的分类编排集,这纯属胡说八道,只是为了贴附日本企业管理秘籍这一卖点,而枉顾真实内容的本来面貌。

        在日本《菜根谭》一书于1822年由日本金泽藩的儒生林瑜校正刊行,之后出了各种注释讲解版本,但所依照的底本均为明版系统,可以说流传至今日本最为普及的版本就是明本。而中国自19世纪后看的都是清本,所以说当日本那边盛传《菜根谭》为修身养性之宝典,企业管理之圣经时,我们这边兴起的大热,看的却是一个有一大半不一样的“散装”《菜根谭》,这的确可以理解为何作者在少年时如此喜欢《菜根谭》一书,在深入了解后却迟迟不肯入手。

        诸如此类的趣闻在作者的访书之旅中还有很多,比如发现了大诗人李白《静夜思》的“异文”,深入研究后发现,此异文或许可能是诗的原文,清代修《四库全书》时刻意修改了此诗,以致我们现在背诵这首耳熟能详的古诗时,背的都是清人修改过的版本。作者在这两年遍访书店,逛各种书市,以自己的爱好为向导,寻找巷间的乐趣。在小引部分有幅作者访书依据的京都古书店地图,而当你看过这本书后,其实可以拿着这本《书舶录:日本访书诗纪》为地图,在下次去京都这座古城时,以一种别样的方法感受它的“古”。

        (《书舶录:日本访书诗纪》李小龙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 巧胜“背锅战”

        ▌周诠

        走在前面的几个鬼子兵,在林子里拨着枯藤野草,脸上又脏又黑,眼窝塌陷,眼睛无神,没精打采又气喘吁吁。

        “啪!”“啪啪!”“嗒嗒嗒!”……

        战斗打响,枪声把鬼子们从疲惫中惊醒,他们驱散了在眼前晃悠了三个时辰已经形成视觉惯性的树枝、野草、藤蔓,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开始举枪还击。可是面对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十团,他们怎么能打赢呢?

        一个鬼子军官看到形势不妙,正要上马,一只脚已经插入马镫,肩膀上却挨了一枪,疼得他一扬手倒在地上,被惊马拖着跑起来。日伪军跑掉了七八个,其余全部被歼。十团有伤无亡。

        赵光路叔叔伸出独臂,在我爹肩上砸了一拳,“乙化,真有你的!你这招儿调虎离山,太高了!”

        王亢叔叔也说:“这仗可以叫作‘背锅战’,这个调虎离山战术可以称作‘炊事班战术’。”

        我爹坐在山坡上,挥动手臂说:“对于敌人,我们相信他的狡猾,同时也要相信他的愚蠢!”

        那天大家都很高兴,喝了附近村民送来的高粱酒,唱起革命歌曲,扭起大秧歌,庆祝这场转危为安变戏法般的胜利。张大妮答应了我爹的即兴提议,跟赵光路举办了婚礼,正式入了洞房,让我独臂叔叔第四次当上了新郎官。

        我爹他们在外线有效歼敌,吴澜和才山叔叔在内线巩固根据地,不断夯实基层政权。

        曹叔叔升任营长后,热情高涨,在内外线之间穿插迂回,活动量极大。他时而靠近外线,时而回到内线协助工作。在吴澜的影响下,他对语言的运用更为准确,更为生动,不再随便使用成语了。与此同时他饭量大增,伙食不够吃,经常饥肠辘辘。但他不向炊事班多要一份东西,却偷着到山上摘些桑葚、榛子果腹,以平息肚子的抱怨。

        吴澜叔叔听说后,把自己的伙食拿出一部分让给他,令他非常感动。他有些不好意思,吴澜叔叔开玩笑说,你任务重,多吃点是应该的。再说了,打鬼子、除汉奸,保护根据地政权,全靠你们外线呢。

        曹福增对吴澜心怀感激。他觉得他出手大方,跟我爹一样。

        吃饱了的曹福增夜里睡得很香,偶尔会梦到妻子。他梦到她哭了。他问她,为什么哭?是谁欺负她了?她低着头,任肩膀随着不住的抽泣而颤抖。他反复追问,她才告诉他,中央领导批评她了,说宣传国民党抗战也不是错误,咱们延安还给张自忠将军开追悼会呢。“是啊,延安在中央大礼堂举行追悼大会,毛泽东主席还送了挽词呢。”这回,她不再称呼毛泽东为“泽东同志”了。

        曹福增醒来后,突然想念朱贵枝了。(27)

  • 文珍斋刘云普

        ▌赵珩

        祖父在世的时候几乎从不涉足琉璃厂,都是琉璃厂的书估夹着包来东总布胡同。两位祖母很少去廊房头条,珠宝商也是上门兜售首饰。抗战期间,生活窘迫,祖父开始变卖收藏,也是琉璃厂的古玩商上门接洽。

        厂肆旧人如马宝山、程长新、耿宝昌、刘九庵、樊君达、徐震伯、邱震生、刘云普等人与祖父都很熟悉,但是在1950年祖父去世后,依然常来我家的只有徐震伯和刘云普两位。

        刘云普早年是文珍斋的学徒,我祖父在世的时候就往来于东总布胡同,只不过他那时资历尚浅,还未开始做自己的买卖。

        刘云普是河北衡水人,多年以来仍然是乡音不改。他说话有点腼腆,琉璃厂行里都玩笑叫他“小媳妇儿”。但是老祖母却叫他“小可怜儿”。他中等个头,瘦长脸,倒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规矩得很。

        刘云普的专长是书画,对书画的鉴赏学问造诣很深。可以说自宋元以降到明清,书画家的名字及作品都很熟悉,甚至对我祖父当年的收藏也能说出八九。祖父去世后,他也经常来我家。我记得在什方院时就常见到他,搬到二条后,偶尔来找过我父母,但是去得最多的却是十条和四条。他与老祖母关系不错,而且没有什么目的性,纯粹是为了叙旧探望。因为老祖母手里基本没有祖父所藏的书画遗物,就算有些文玩,也与刘云普无干,况且老祖母也不会从他那里买些什么东西。坐上半天,无非是弄口酒喝。

        刘云普贪杯,喜欢喝点小酒。每次来,老祖母总会给他拿出一瓶好酒,弄上一点下酒菜。他喝着酒,话就多了,而且是车轱辘话,来回地说。我特别爱看他那样子,还爱逗着他说。

        刘云普为人不张扬,但是深知审时度势,社会更迭带来消费群体的变幻、宅门的衰落,他失去了旧日的主顾,就会另辟蹊径。那时他经常跑北大,许多教授家都是他常去的地方,我在季承回忆季羡林先生的文字中,就看到那时刘云普也常夹着包袱去北大季家。和我家另一位常来的徐震伯一样,刘云普也是买进卖出,从中盈些小利。

        从当时的社会而言,教授们的收入既稳定又相对宽裕,最主要的是有些人喜欢书画,但又不甚懂,由他诱导更有优势。刘云普这类古玩商还是比较本分的,绝不会满嘴胡说,这就是老派人的“商亦有道”。更何况刘云普老实敦厚的形象,更会让客户增加对他的信任。

        上世纪60年代以后,很少见到刘云普了,他仍偶尔会去四条,但是没有来过二条。也许他知道徐震伯在我母亲这边走得近,而且也买些东西,因此不来。这也是过去古玩行的规矩,不能做“呛行”的生意。(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