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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麦盖提的音乐之旅

        ▌尚昌平 文图

        天上有没有月亮 不经冬寒的百灵鸟,

        不知春暖,

        不经磨难的情人,

        不明白爱情的可贵。

        万里无云的天空,

        奔流不息的长河。

        天地可鉴,日月为证,

        我的眼里除了你,再容不下别人。

        大雁南飞,

        欲飞落在花朵上。

        情人万花迎我归来,

        只为照亮我们的爱。

        (当地民歌)

        麦盖提县位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西南部,塔里木盆地西部,喀喇昆仑山北麓。叶尔羌河和提孜那甫河流经麦盖提。从地图上看,麦盖提县像是一枚胡杨树叶,落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麦盖提三面沙漠,北纬39度贯穿全境。当地以“农民画”和“刀郎木卡姆”最负盛名。

        追溯麦盖提历史,在古代不同时期都曾有人类生产活动,但由于东部毗连塔克拉玛干沙漠,处于半封闭状态,即使是进入农耕时期,仍有散布于河湖之间以渔猎为生存方式的土著人,因此,经济发展相对滞后,直到百余年前,在偏僻的乡野仍有以渔猎为生的族群,分散在沿河林丛之间聚居,这些人被称作“刀郎人”。

        “刀郎”原意为“一堆一堆”,引申意义为“分散聚居的人”。它是对古代渔猎土著人生存状态真实的写照。

        对麦盖提历史的梳理,可以看出两千多年以来麦盖提历史的概况,每一段历史背景都印证着刀郎人走过的路,尽管没有更多的书面文字记录他们生活的场景,但在古老的刀郎乐舞之中,人们可以获得感动人心的节奏和旋律。刀郎乐舞是人类口头非物质文化遗存,记录着刀郎人悠久的文化艺术,也是在国内保留完好的极为少见的原生态文化艺术,同时,也是研究古代维吾尔族音乐史、舞蹈史的活标本。

        在麦盖提刀郎艺人中,阿不吉力·肉孜是一位颇有名气的卡龙琴乐师,他没有上过一天学,自幼跟父亲学习琴艺,十五岁后学做卡龙琴。在刀郎乐器中,以卡龙琴制作的工序最为复杂,且十分讲究,因而要求制作工匠须通晓琴律。阿不吉力·肉孜现居麦盖提央塔克乡奥依布格达依村,虽然在春耕秋收季节下地干农活,实际上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民,而是以乐器制作为主业了。

        阿不吉力·肉孜的大女儿已经出嫁,家中只有小女儿努尔阿米娜陪伴一起生活,在努尔阿米娜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培养她对卡龙琴的兴趣。在刀郎人的心目中,麦盖提是卓越的维吾尔族女音乐家阿曼尼莎汗的出生地,每个女婴的诞生都寄托着刀郎人的希望,阿不吉力·肉孜也毫不例外,他希冀努尔阿米娜将来成为一个有教养的音乐人才。在父亲的熏陶和鼓励下,努尔阿米娜已经成为一个优秀的卡龙琴演奏者。

        距离麦盖提县城以北35公里的吐曼塔勒乡,位于叶尔羌河冲积平原地带,其地貌特征由叶尔羌河挟带大量泥沙淤积而成。通往吐曼塔勒乡有一条乡间便道,沿途所经之处大多是生长着芦苇的戈壁,路途中遇到一个牧羊人,向他打听库尔班·吐尔地家住何处?牧羊人脱口回答:库尔班·艾捷克住在皮力特库木希勒克村。

        在麦盖提,一个被公认的最好的乐师,人们总是在他的姓氏后附上乐器的名称,用于表示对这位乐师的尊崇,久而久之,这个乐器的名称就成为了乐师的代号。牧羊人指着西北方向说:从这里一直沿路北上,途中要过六座小桥,到了第七座桥不要再往前走,库尔班·艾捷克就在桥边的胡杨林里。

        林深处,门户虚掩,院落没有围墙,胡杨树屏立四围。门庭内筑有一道土墙,用来抵御寒风,庭院空地宽敞。据库尔班·吐尔地说,在最早的时候,这片林中场地曾是狩猎的刀郎人聚合休憩的地方,同时,每次狩猎归来都要在这里举行刀郎麦西莱甫。进入农耕时代后,刀郎人逐渐放弃了以狩猎为生的生活手段,这里便成为他们怀念狩猎时光、举行刀郎麦西莱甫的场地。库尔班·吐尔地的先祖将这块值得回忆的地方留给了子孙们,而这块狩猎时期留下的场地成为麦盖提仅有的刀郎文化遗址。

        在麦盖提刀郎艺人中,库尔班·吐尔地算是有“学历”的,但也仅念过四年书。出于天性,他将艾捷克琴带到学校,琴声搅得学校不得安宁,琴声影响了读书声,被学堂斥退,然而,就是这一短暂的学历,让他改变了刀郎人口传心授的传艺方式,他可以将自己所悟的心得用文字方式表达。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麦盖提县挖掘、整理刀郎木卡姆时,政府特地邀请他到县城参加整理刀郎木卡姆记谱工作,凭着他的记忆和艾捷克演奏,协助恢复了几近失散的刀郎木卡姆曲词。

        叶尔羌河畔的胡杨林是库尔班·吐尔地的出生地,皮力特库木希勒克村是他的心结,因为遥远的传说和孩童时的记忆,让他离不开胡杨林间悬系的音乐摇篮。一片林中的场院,是祖辈的刀郎木卡姆发祥地,特殊的生活环境产生出的乐舞总是与他乡有区别的,这种区别源自于对胡杨的感情。

        艾捷克沉郁、悠远的旋律每天都从这里开始,对于一位刀郎老艺人,这里是库尔班·吐尔地生命的开始,也是他音乐的开始,对于所有刀郎人来说,音乐只有开始而没有终结……

        吾斯曼·艾山是一个性格狂放的刀郎艺人,这与麦盖提刀郎艺人敦厚、缄言的习性形成极大的反差,他曾两次借故推脱我前去拜访,但最终还是托人带口信愿意接受我的采访。

        第二天早晨,我沿着乡间小路前往他的住处,在奥依布格达依村口,我看到吾斯曼·艾山独自在杨树下徘徊,路旁的荒草已被踩踏得狼藉不堪,在一片霜花的野地间格外显眼。吾斯曼·艾山将庭院收拾得井井有条,两扇彩绘的大门像是刚刚擦拭过,就连门外的小路也被清扫过。吾斯曼·艾山是刀郎艺人中的贫困者,抗震房是当地政府帮他修建的,除此之外,所有的家什显得陈旧。这个让人一览无余的家境,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一把刀郎热瓦甫,一面手鼓,一头驴,一只羊,一个老婆和一群鸽子,简单地可以用“六一乐师”称呼他。

        热瓦甫琴是吾斯曼·艾山从刀郎艺人阿不吉力·肉孜的父亲手中买来的,这把热瓦甫制作工艺精湛,琴体镶嵌有骨质的饰纹,在麦盖提极为少见。

        手鼓是吾斯曼·艾山三岁时,他的父亲亲手制作的,他对刀郎乐舞的节奏感也是从这面手鼓逐日形成的。

        驴是三年前从巴扎上买来的,是家中用于生产和交通的工具;院中的羊是妻子的娘家送来的,因为古尔邦节快到了。

        最初,一群鸽子有三十七只,但吾斯曼·艾山不会放养鸽群,只剩下六只。

        女主人不在家,吾斯曼·艾山说妻子昨天回娘家去了。

        吾斯曼·艾山自顾弹琴,那种信然的神态,仿佛以音乐语言与我交谈。他娴熟的演奏技法令人瞠目结舌。他的琴声可以让人感受到旷野流淌的河水声,以及乍起乍息的风声,偶尔还会从下滑音中听出树枝摇曳的响音。他的演奏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表现某一个主题,完全是按照他对音乐的理解,演奏刀郎随想曲,但又不是散漫无章的,在一个或两个乐段里演奏出他所要表现的音乐形象,正像刀郎乐粗犷、豪放的基调,让人感受刀郎乐的张扬。在吾斯曼·艾山的琴声中又凸显出夸张、狂放的律动,这些是属于吾斯曼·艾山自己的,是从不为人知的刀郎艺人对生活的写实。

        屋子里很冷,但吾斯曼·艾山已然是汗水淋漓。精神上过度的亢奋不仅表现在音乐智慧的疲惫,同时,也会产生体力上的透支,如此近距离接触一位刀郎乐师,让我体味到刀郎艺人不只是音乐的诠释者,也是十分辛勤的劳动者。刀郎乐的感人之处是使音乐生活化,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用坎土曼在田地间一个个挖掘出来的,因而,刀郎乐很难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