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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们一定要怀念这个人

        ▌濮存昕

        ㊀咱们的国家、民族在任何一个时代,总是会有先贤、杰出的人出现。是之先生无论如何是我们这个专业系统中一个至高无上的典范。人艺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地方,但是我们后辈、隔代演员们对于是之老师的敬仰是至高无上的,他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是之老师在艰难时期担任了北京人艺副院长。他最倾心的是剧本创作,他觉得他能够上手推动起来。他团结的一批创作员,确实是整个建院以来人数最多、实力最强的作者团队。你无法计算他在其中花费了多少时间和心血。

        ㊁很小的时候看是之老师演戏,开始并不懂,一直到我们六十岁了,慢慢就觉出他棒、他厉害。

        学《茶馆》的时候看录像,后来从林兆华版(新版)的《茶馆》又恢复回来了,说还是得按老人儿那么演,还是得按焦先生排法排。那次,宋丹丹说“是之老师真是伟大”。伟大在哪儿?她没说旁人(旁人当然也很棒),单就说第一幕,每个人上场都是光彩照人,是之老人演王利发,每场戏并不都以他为主,但他是串,就跟扦子似的,穿着糖葫芦的扦子,戏都是别人的,但是还是他最棒——观众的眼睛离不开他。我们就说“不使招”——别人都有招,你要叹为观止这些演员们的才华,但是是之老师帮衬得那么服帖,那么和谐合寸。我就觉得帮衬帮好了,别人的戏也是他的。这个道理演员得演到一定程度才能知道。在台上每个人都是不可替代的,但是演别人的戏份的时候您在干什么?是之老师的精彩之处就在于,既不扰别人的戏,同时又在托别人的戏,不露,但是你就觉得他全都对。

        ㊂是之先生演得最精彩的戏应该是《洋麻将》。是他56岁的时候演的,那时身体已经有一点病症了。最近的新闻上说,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的药通过临床要批量生产了,可是是之先生没赶上,如果赶上,是之老师还能给我们演戏呢。真是感慨人生逢其时和生不逢其时。

        ㊃关于艺术,他知道他最想感受到的东西是什么,找不到时他很痛苦。1989年我刚到剧院不久,偷偷在排练场看他排戏。是之老师老是背不下词来,别的演员早就背下来了,他慢半拍。什么叫演戏?不仅是演戏,还要演人;说词不仅是说词,还要说意思。他就觉得我这个人物台词好像不确切,他要找到最地道的角色语言,于是他回家下功夫去。别的演员老抱怨是之老师不背词,但是一到联排,是之老师那个角色一下子就鲜活得贯穿起来。他一辈子都是这样对待每一个角色,哪怕是不成功作品的角色。

        ㊄是之老师是有恨的人,我小辈儿人不懂,但是我在旁边能感受到,他有心里积郁强烈不能表达的东西,想对这个世界表达,而我们不尽然的时候,是知识分子最痛苦的瞬间。

        有些地方要像是之老师那样生活,有些地方我们没法学,太痛苦了,所以是之老师是我正面和负面为之深鉴的楷模,我很害怕像他那样生活,像他那么痛苦,因为我似乎像是了解他,也从我父亲那儿了解是之老师,他真的很痛苦,他的生命最后急转直下的病痛,我相信是和他的痛苦有关的。没有办法,他是一个艺术的殉道者,飞蛾扑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剧人物。

        ㊅我在新版《茶馆》中演常四爷,有观众会问是否怕被人拿来和老版对比。我说这是不可对比的,真的是永远得学。但是你要是老觉得比前辈差,你就不敢出手,那《茶馆》也就甭排了。今天北京人艺也在考虑年轻一拨怎么接《茶馆》的事,你要是不让他一开始先从浅入手,先从低水平入手,哪找第二个是之老师?哪找第二个焦先生?不可能。时代一定往前走,我们跟前辈们的同一个起跑线就是生命的真诚。我们《茶馆》这拨人也演了三百来场戏了,应该说这三百来场戏是观众陪着我们进步的,感恩观众一张一张票让《茶馆》能够演到今天。咱们自个儿的得意的东西得留着,让孙子辈还能看上,非得这么干不可,这叫不忘初心。

        ㊆是之老师已经离开我们快七年了,曼宜老师写了这本书。看这本书我有自己的兴趣点。是之老师和曼宜阿姨的恋爱史是我不知道的,所以我会特别感兴趣,想看看曼宜阿姨是怎么说的。当年没分到房子的时候,他们住在北京人艺的后楼,我父母也住在人艺一段时间,就想看看书里是怎么写的。

        读着为什么感动呢?我们的父辈们、前辈们在新中国成立那个历史背景中,他们的生活状态和恋爱,写得真实极了,一点造作、编撰都没有的感觉。与托尔斯泰有关的一部电影,里头有一句话,是和夫人发生口角后说的,叫“不要忘记我们曾经可怕地幸福过”,很棒很棒的一句台词,曼宜阿姨和是之老师为什么相濡以沫了一辈子,就是曾经可怕地幸福过。

        ㊇熟悉、不熟悉是之老师的人,这本书都会把大家引到那个情境——艺术最有意思的就是情境。它可以放在床头,它不是作家书,不是名家书,而是一个老人,旁观北京人艺的发展,旁观是之老师一生,一直到他晚年疾病缠身等等,书里有曼宜阿姨作为妻子对是之老师一生的爱和了解。所有的质朴和单纯,这书上都写了。

        只是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我们一定要怀念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