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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中银大厦谈张家旧事

        (上接3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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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已中午,我邀请张女士移步中银大厦52层包厢。这里的银行家俱乐部有着上海最奢华也是最昂贵的餐厅,自然也是鸟瞰黄浦江和整个陆家嘴的最佳位置。征得大厦管理处的同意,我们还穿过53层登上了大厦楼顶,这里已是中银大厦这只巨大的水晶杯的桂冠位置,楼顶有一应急的直升机停机坪,从这个高度望出去,已与东方明珠塔上最上端的那个圆球齐平。

        喝着花茶,服务员端上来些吃食,都是些上海寻常菜疏,比如这个季节时鲜的炒白虾等,却也勾起了在座几位舌尖上的记忆。红烧肉、馄饨、小笼包,还有那一道老底子上海人特别喜欢的“草头圈子”,苜蓿炖大肠,兴兴头头地说着这些,就好像重又回到了石库门里的上海,一个沉在时光的水纹下的上海。窗外迷蒙的阳光,此时落在了宽阔的江面上,落在了那些穿梭往来的巨大船体上。云影在无尽的水上漂着,话题还在继续,却已落到了张家的女人们身上。张嘉璈的九子二女,都是原配妻子所生,继室周碧霞没有生育。在张家后人的记忆里,那个女人好像在一直不停地怀孕。无休止的生育损害了她的健康,她抽上了鸦片,上世纪四十年代中期就去世了。张嘉璈的继室周碧霞,上海人,据说长得很漂亮,跟张嘉璈的妹妹、做服装设计师的张嘉蕊(后随夫姓改名朱嘉蕊)是姐妹淘,张嘉璈丧妻后,就由妹妹作伐,把这个闺蜜介绍给了哥哥。张嘉璈离开香港去澳洲、再赴美,周碧霞都一路陪侍,也算是半路夫妻老来伴。

        当年张嘉璈大妹张幼仪去德国与徐志摩夫妻团圆,却不想夫妻缘分已到尽头,无端受此折辱,留下这样一句话,后来广为传诵,“我是秋天的一把扇子,只用来驱赶吸血的蚊子。当蚊子咬伤月亮的时候,主人将扇子撕碎了。“从她后来担任大学教职、开办女子商业储蓄银行等事来看,也不是那种走不出个人情感的小女子。扇子云云,虽是一时的幽怨语,倒也留下了才子薄情的一个证据。其实张家有个性、有故事的女性还有很多,比如那个在日本东京开“张夫人饭店”、活到一百多岁的张掌珠,再比如老八张嘉铸的夫人张肖梅,伦敦政经学院博士,是中行最早的智库经济研究室成员,胡适曾这般揄扬她,“肖梅是一位很有学问的女子,做的经济研究很有成绩,中国银行每年的报告书是她的手笔居多”。说起来她还是我的宁波同乡。只是今日会面时间短促,这些张家旧事,只能留待下次叙谈了。 (本文作者为小说家、金融史学者)

        2019年10月23日,黄浦江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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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到美国的张嘉璈

        在悉尼,张嘉璈终于找到了久觅未得的平静。他购入了一处小屋,首付几乎用尽了积蓄。自此他集中精力,专心写作,除了每月抽出几日去悉尼大学听讲或参加讨论,绝少应酬。

        三年后,张嘉璈去了美国。为筹措路费,他卖掉了小屋,又托刘攻芸出售了年轻时在北京购进的两幅旧画,得了一千英镑救急。为节省路费,他与妻子是分途走的,妻子周碧霞坐船,他还要赴新加坡、泰国、越南、香港等地转一圈,收集相关经济资料后再飞去美国。新加坡金融界的朋友看他如此窘迫,赠送了赴美机票。是年底,张嘉璈与周碧霞在洛杉矶会合。

        这一年他六十五岁。他先在洛亚拉大学商学院教授中国和东亚经济发展史,后又在南加州大学兼课,常常上午在洛亚拉大学上完课,下午又搭公交车匆匆赶往南加州大学授课,午餐在车上就着凉水吃一个三明治随便打发,这辛劳程度,都赶上了年轻时在日本求学时。

        尽管一直忙忙碌碌,他自觉在工作与谋生方面,略具信心,“无论演说或写作,均勉可应付,不致如初到时之彷徨,惟恐不能在美立足”。他计划再入哈佛深造,“或继续撰著,藉卖文为活,不必专门任教”。他对已完稿的《中国通货膨胀经验》一书期望甚高,想着书正式出版后,再作计较。朋友杨联陞和何廉反对他去哈佛读博,说以他的工作成就和学问造诣,“恒为一般拥有博士学位者所不及”,没必要再去镀那层金,方才作罢。

        住地离学校很远,搭乘公共汽车到校上课,中间须换车两次,有时衔接不上还要耽误上课。已是美国一家保险公司业务代表的贝祖诒从纽约来西海岸,见他这么大年纪还要像个年轻人一样到处赶车,大为惊讶,问他何不在学校附近租屋或者购屋。张嘉璈苦笑道,学校附近的住宅不肯租给有色人种,购房又手中拮据,奈何!最后还是贝祖诒联络陈光甫、李铭和中国银行十几位旧同事,以“凑会”的方式筹了一万余美元。

        他收下了朋友们的这笔钱,叹息道:“惟以多年在金融界任职之人,不知治生,今日竟然赧颜向人呼助,殊感惭愧。”

        大半辈子都在跟钱打交道,临老却床头金尽,在常人看来的大不堪之事,在他却是一生清白之明证。回头检视前半生,由财界而入政界,由银行家而部长,如一条充满悬念的通货膨胀曲线,跌宕起伏,大起大落,到后半生,他终于找到了属于学者的一份宁静。他乐于拥有这份宁静。即便再清苦,他仍以拥有这份大河奔涌入海时的宁静而觉得堪慰平生。

        (摘自《枪炮与货币》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