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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辉:被需要是幸福的

来源: 北京晚报     2019年11月08日        版次: 35     作者:

    康辉与妻子

    康辉儿时全家福,与父母和姐姐

    ▌陈梦溪

    要葆有些“少年感”

    书乡:听说你今天刚参加完大学同学聚会,当年学播音主持的同学现在做本行的有多少?大家对你最关心的话题是什么?

    康辉:我们1989年上大学,今年已经三十年了,现在还在做本行的大概占三分之一吧,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很高兴的是,在我们班的聚会上,没有谁因为还在做幕前工作、是所谓“公众人物”,就会被特别关注,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会瞬间打掉所有的社会角色、身上所有附加的东西,一下子回到三十年前,回到一群年轻人最纯真的感情中。

    书乡:三十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康辉:大家都是中年人了,对年龄似乎都敏感起来。我在同学会上讲了个挺有意思的事儿,有一次,一位年轻记者找我给新闻配音,他很谦虚地请教我稿子有什么问题没有,我说,只有一句话需要改一下,“这位年近半百的老人”,年近半百还不能说是老人吧?那一次,我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到了对年龄敏感的时候了。不管我们接受不接受,都已经是年近半百。这次聚会再回到大学校园,也是想找回一些过去的自己,那时的我们年轻、单纯、无畏、有梦想。现在,已经不再年轻,不再单纯,做事也会有很多顾虑,做不到完全地无畏,但我们还有梦想,对未来还有期待。现在有个词叫“少年感”,我想只要心里有梦想,就总能葆有一些“少年感”吧。

    书乡:主持人大赛中你对主持新秀们的表现评价如何?

    康辉:后生可畏。自问如果我是他们,有没有勇气站上这个舞台去比赛?我给不了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他们的视角、格局与知识储备,比当年的我们更出色。我们希望在各方面托他们一把,发挥他们的能力。

    书乡:你是以鼓励为主。

    康辉:我本人的个性不是那种咄咄逼人、锋芒毕露的,我当不了“毒舌”。我们都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可能一句话的肯定,哪怕只有一个亮点值得肯定,也能给年轻人带来支持。所以他们老说我对新人是“摩挲型”的,哈哈。

    书乡:书中写到新中国成立70周年阅兵,你看到“康辉累到吸氧”这条热搜是什么感觉?

    康辉:书里面那篇《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中国》把今年和十年前(2009年)我在做六十周年阅兵直播时的经历都写到了。没有提“吸氧”什么的,正好借这个机会也向大家表示感谢,同时澄清一下,真的不是我们的身体承受不住了,“吸氧”的心理支持作用可能远大于实际作用。我们只是想用各种方式告诉自己,做好准备,上“战场”,去打一场胜仗。所以,这只是工作中的准备,没必要放大。

    书乡:你对名气始终保持着一个比较清醒的态度,知名度给你的生活带来了哪些改变?

    康辉:不瞒你说,每当盛名、光环、赞誉过来,我的第一反应是问自己:这是我应该得到的吗?我足够好吗?这种光环真的只属于我吗?问过之后,我的答案是,自己只是媒体生产链条中的一个环节,那些赞美是综合性的,而不仅仅是给一个人,为什么要把平台带来的光环全套在自己身上呢?久而久之,这反而会变成一个枷锁。

    书乡:在央视这些年你经历过外界的诱惑吗?面对诱惑你怎么选择?

    康辉:诱惑肯定会有,包括物质上的。很多人跟我说,你现在应该借着这么高的知名度和能够接触到的资源去做一些事,能获得更多物质回报的事。其实我婉拒的理由很简单,我觉得自己没那个本事,能踏踏实实做好一件事就已经用尽气力了,我做不到那么长袖善舞。并不是说这样就显得我多么高尚,我只是有自知之明,对自己认识得越清楚,就越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内敛也是种个性

    书乡:当你接到通知要上《新闻联播》时,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

    康辉:兴奋,因为《新闻联播》是我们这个职业最重要的平台,能登上这个平台当然是对我莫大的肯定。但也并不意外,因为在此之前已经工作了十几年,也一直在积累自己,在向这个目标前进,这是个水到渠成的过程。当这个梦想实现了的一刹那,会有一种完成了阶段目标的踏实感。

    书乡:《新闻联播》如何选拔主持人?竞争压力大吗?

    康辉:需要有政治素质、专业能力、面对突发情况的处理应对能力等,当然也需要年龄带来的社会阅历,需要一种更成熟的形象,主要考虑的大概就是这些。《新闻联播》的主持人的选拔,需要各方面综合的考量,甚至有的时候你需要一点点运气。

    书乡:进入央视之后有没有遇到比较大的挫折?

    康辉:我的很多同事和同行总会带着羡慕的口吻对我说,你这一路走来真的很顺。的确,我的很多同事从地方电视台一路打拼、一个个台阶上来才到了央视,我没有这样的经历。但是,也没有任何人的职业生涯可以永远一帆风顺、没有任何阻隔和障碍。我也不是所谓“一炮而红”,也有过低沉的时候,我是走过了十几年之后,才慢慢地让大家看到一些光彩。前面的十几年,在你还没有被更多人接受的时候,怎么可能没有失落和纠结?我也经历过努力过后,仍然和一些机会擦肩而过,当然会有心理上的挫败感和自我怀疑,肯定想过还要不要继续坚持下去,是否我的努力真的能收获期望的结果。

    书乡: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康辉:因为我除了干这个,也不会干别的了,哈哈。可能有一种从小的习惯吧,如果我决定放弃一件事,那一定要是我已经做到了之后的主动行为。如果还没有做到就放弃,那我就是一个被动者,这是我不能接受的,所以就这样坚持下去了。当然,到现在,我反而会经常提醒自己,去更多感受和享受这个职业带来的那些美好,我发现我更爱它了,这就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比起当年只是赌着一口气去做事情,现在会呈现出更好的状态。

    书乡:你说自己的性格其实不适合媒体工作,哪个时刻让你产生过强烈的“我不适合”的想法?

    康辉:跳出来站在第三方的角度看,我的个性中确实有不适合从事这项工作的成分。我总觉得,做主持人可能需要一点天生的“人来疯”,愿意成为信息交流的中心。我在生活中的确不是一个常常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人,但我也在努力挖掘自己个性中适合这份工作的那部分。我认为,只要拿出真诚的态度,沟通永远是可以建立起来的。所以,任何一个职业都不是只适合某一个特定个性的人群。通常说一个人有个性,总是强调个性的外显,但内敛又何尝不是一种个性?有不同个性的主持人,也会让这个职业呈现出的面貌更多元、更丰富。

    书乡:书里你说“如果重新再来,我大概不会再选这一行”。

    康辉:因为我已经选择过了。如果人生能重来,我想体验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书乡:你说过自己房子不多也没有孩子,所以焦虑的不多。目前你最焦虑的是什么?

    康辉:我目前最大的焦虑都是来自工作。这样说听上去可能有点儿出人意料,因为在很多人眼中我已经有了一些成绩,这么多年对工作一定已经驾轻就熟了。但实际上,我每次工作之前仍然会焦虑,这种焦虑会在工作正式开始前几秒达到顶峰,只有开始了,我才能真正把这些焦虑释放出来。焦虑的原因,一方面是越来越认识到这份工作的重要性,当你特别看重它时,自然会产生焦虑。另一方面,我一向是自我评价偏低的人,总是焦虑自己是不是能够很好地完成这件事,甚至事情做完后大家都给出了很好的评价,我仍然会质疑自己,我真的做到了?总带着焦虑感当然不好,我也在努力调整,不断地给自己打打气。

    人生没那么多如果

    书乡:写这本书的时候有什么顾虑吗?

    康辉:顾虑谈不上,换一种方式交流,也必然是真诚的。只是我现在的工作排得特别满,实在要挤出各种时间来写,包括整理一些过去的旧文。写的过程让我意识到,平时真的应该把生活中经历的许多事和感受更及时地记录下来,那个瞬间最真实而强烈的感受可能过一段时间就会开始遗忘。我希望表达的是我自己,同时也能是更多人所共有的,比如对亲人的感情。书里有一篇写给我妈妈的《不是祭文的祭文》,那是我知道妈妈走了那一刻一下子倾泻而出的感情。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已经努力做到最好,但当你失去了,才会发觉以前做得还很不够很不够。可我们太多的人都是这样。

    书乡:还写了你的猫,波波和妞妞。

    康辉:妞妞离开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小生命带给我的,比我原先意识到的还要多。我设想过它们的离开肯定会让我难过,但我真的没想到那种难过会超出想象的强烈。这也促使我去思考我们与其他生命之间是什么样的一种关联,那种感情是非常真实和宝贵的。

    书乡:你曾说生活都围绕着工作,你是一个把各方关系都平衡得很好的人吗?

    康辉:目前确实是一切以工作为重,当然会有疲倦、焦虑,想要休息。但我也会问自己,当所有的工作都不再需要你的时候,是不是又会产生强烈的失落感呢?“被需要”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就像白岩松那本书的名字《痛并快乐着》,生活中绝大部分的时间都被工作占据是一种痛,但它何尝不是快乐的一部分?未来工作和生活的比例一定会发生一些变化,不管是主动调整,还是随着年龄增长客观的变化,那我就接受这些变化好了。

    书乡:书里写你和太太结婚第一天就说好要“丁克”,不要小孩,原因是什么?现在想法有变化吗?

    康辉:那时候年轻,希望我们的生活永远是我们的,不希望有太多其他的牵扯和负累。很多人都问过我,你们丁克现在不后悔吗?也有闪过后悔念头的时候,也会想如果早一点儿要一个孩子,生活是不是会很不同,也会很好?但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和假设,你必须接受并承担自己的选择和这个选择的结果。

    书乡:每种人生都有圆满的结果。

    康辉: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给出一个人生的标准答案。

    书乡:你是摩羯座、A型血,很多人对你的印象是“稳重”,你的性格有另一面吗?

    康辉:我在熟悉的家人和朋友面前可能会更不一样一点儿,他们会觉得我这人一点儿不高冷,甚至有时候就是个“逗比”。像我们这次同学聚会,大家聊得热火朝天时,我冷不丁插句话,他们都说我是“神补刀”。我和他人建立起比较亲密的关系,通常需要比较长一段时间的互相了解,我很慢热,但一旦建立起信任,我是会掏心掏肺的那种人。

    书乡:如果现在有一个月的假期,你会怎么安排?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康辉:先大睡三天,哈哈。现在假期确实很难得,偶尔有两三天休息时间,我需要用一整天时间来让那根紧绷的弦真正松弛下来,中间休息一天,到第三天马上意识到又要开始工作了,那根弦又绷起来了。真有一个月的假,我想走出工作的氛围,去一个距离远一点的地方,与紧张的工作节奏真正告别,完全投入去享受生活。以往的短暂假期,我大都回家去看望父母,现在父母都不在了,可以去享受一下自己,我想这也是父母一直期待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