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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零的波斯考察日记

来源: 北京晚报     2019年11月08日        版次: 38     作者:

    《波斯笔记》 李零著

    生活·读书·新知 三联书店

    波斯波利斯   任超 摄

    乾隆书丽正门匾额(汉、满、蒙、回、藏五体)

    ▌夏多

    编者按

    学者李零近日于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其最新著作《波斯笔记》。

    李零是北京大学人文讲席教授,美国艺术——科学院院士,研究、著述范围涉及诸多领域,如考古、古文字、古文献,以及方术史、思想史、军事史、艺术史和历史地理。他曾表示:“我的专业是什么,有点乱。但说乱也不乱。我这一辈子,从二十来岁到现在,竭四十年之力,全是为了研究中国。”

    此前他在三联书店出版的《我们的经典》(四卷)和《我们的中国》(四卷)都是围绕着上述这个主题。《我们的经典》选取《论语》《老子》《孙子》《周易》这四部现代人眼中最能代表中国古典智慧的经典著作,把它们一一读透,写活,说明白;《我们的中国》则堪称一部思想地图,带领读者从历史到地理认知五千年来的中国。这两部大书从经典到思想,从历史到地理,向读者解读自古以来的中国,以及当代中国的精神内涵。

    这部关于波斯帝国阿契美尼德王朝的著作,则是李零研究中国史的延伸,至于为什么要选择波斯作为研究对象,他在书中表示:波斯(今伊朗)位于欧亚大陆的中央,是古代世界互相交流的关键枢纽,波斯帝国不仅是伊朗高原的大一统,也是近东古国的大一统——从字面意义上讲,堪称另一个“中国”;同时,在所有早期帝国中,伊朗的三大帝国也与秦汉隋唐时期的中国最相似,在丝绸之路东西交往的历史上,伊朗与中国的关系也最密切。同时,对波斯历史的研究,西方学者一直是主流,他们都从希腊视角来解读波斯帝国史,波斯被当做对立面:希腊代表欧洲,代表西方,象征自由;波斯代表亚洲,代表东方,象征专制。“于是我想,我应找点书读,写点笔记,换个角度看波斯,也换个角度看希腊”。

    与以往从希腊视角解读波斯帝国史不同,《波斯笔记》从中国与波斯比较的视角出发,换了个方向看波斯,也换了个方向看西方、看世界,用“我们”的眼光重新审视东西之争和世界历史。全书系统详实地整理了波斯帝国的历史,全面地比较古代中国与波斯帝国的方方面面。分为上下篇,上篇十章为“历史—地理篇”,有关波斯帝国的政治、疆域、制度、宗教,下篇十章为“考古—艺术篇”,介绍宫殿、石刻、艺术品、博物馆文物。此书为我们看待欧亚大陆两千年以来的文明进程开启了当代中国的全新视野。为写作此书,李零还前往伊朗考察三次,每次都有摄影师随行,拍摄了许多令人赞叹的资料照片,这些照片不但在视觉上有震撼人心的效果,而且以其资料的完整性,做出了当代中国域外考古、考察的非凡贡献。

    当三联的编辑曾诚听到李零说自己写了近十万字的《波斯笔记》并打算出书时,感到十分意外。这位曾出版《丧家狗》《花间一壶酒》《兵以诈立》等畅销书而在学术圈名声在外的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研究范围广阔,手头积攒了不少待创作的选题。近些年他忽然对波斯产生兴趣,背后确有一番故事。

    近些年,李零曾经三度去伊朗深入考察。从研究经历看,李零学考古出身,后来却不研究考古,1985年他调到北大中文系做古文字、古文献研究。《波斯笔记》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看作是李零对考古研究的一次回归。

    中国税务杂志社前社长张木生也是伊朗考察队成员,他亲眼见到李零对于考古的执着:“有两次(去波斯)我跟着他一块去,他都71岁了,只要有文物在前面,他一定要奔到现场,爬山十公里,累地在那呼哧呼哧,回来膝盖都紫了,他那种亲历感确实让我佩服。”

    《波斯笔记》中贯穿着对长久以来流行的“西方中心论”的审视和批判。李零在书中写道:20世纪80年代,《河殇》上演,对比强烈。欧洲人航海,是“蓝色的文明”。我们在黄土地上种庄稼,是“黄色的文明”。黄不如蓝,当时的好坏是这么分。大家以为,欧洲先进,全靠民主,民主的摇篮是希腊,民主的基因在雅典。这很符合那个时代的思潮,但跟实际历史对不上号。希腊是在现代背景下被发现,被解读,被美化。

    这本书不单研究波斯文明,而是将其放在希腊文明和中国秦汉文明的框架下相比较。“比较研究就应该从两个方向对着读,相互校正,而不是一把尺能量天下。”李零说。正如他在《波斯笔记》自序中写:“没有镜子,人看不见自己的脸。他人的眼睛,可以看见你的脸。”

    自古我们的西方概念,从来就不是希腊、罗马等欧洲文化,而主要是波斯(伊朗)所代表的中亚文化。因此作者李零认为,搞比较研究,拿希腊文化来跟中国比较,倒不如拿伊朗来比。在我们的史书上对古代波斯也有较为详细的记载,在《史记》《汉书》中称为安息国,当时罗马、安息、贵霜、汉这四大帝国被称为亚欧四大强国。当丝绸之路通畅时,中国与西方的文化、商贸、科技等交流大多都在波斯进行。波斯就像一个中转站,承担了我们古代对于西方的所有幻想和美好。

    清末法国汉学家们掀起了对中国西域研究的热潮,从不同的角度研究西域诸国与中国的各方面的联系。当时比较著名的著作是《西域南海史地研究》,是留法的冯家昇将法国汉学家的研究编译而来。我们今天所谓的“一带一路”,就取自于这些研究中的东西两端,西方一端是伊朗,东方一端就是中国。

    在古代我们因丝绸之路和远在西方的大帝国罗马建立了交流,这让很多中西学者兴奋,认为当时世界上最强盛的两大帝国,各代表东西方,进行了互通,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件盛事。但在李零看来,罗马和古代中国真的没有太直接的关系,而关系比较直接的还是波斯。

    在诸多讲述波斯的书籍中,波斯一直被以希腊文化为正统的欧洲人当作一种反面符号,代表了东方,代表了恐怖与专制。历来对波斯的研究,都是从西方的角度入手,从希腊文化入手。而李零则认为,波斯才应该当做中心直接去进行比较研究。波斯作为一个统一的帝国,在当时以自己的凝聚力和影响力,留存、发扬了许多文化,兼并包容的大一统理念下,留下了丰富的政治遗产。这其实与古代中国非常相似。

    在书中李零曾多次提到波斯历史学家希罗多德,这位生在波斯、长在波斯的历史学家,就像我国汉代著名历史学家司马迁一样,用脚走遍天下记录下了伟大的历史。不知李零是否是在向两位历史学家致敬,如今71岁高龄的他,曾三次赴伊朗实地考察,并且走访了世界各大博物馆,研究波斯文明的遗产。

    在一些残存的遗迹铭文上李零发现了,在波斯帝国时期,官方的铭刻中保留了三种字体,第一种是古波斯文;第二种是埃兰文;第三种是阿卡德文。这三种楔形文字主要用于官方的铭文篆刻,以多文并存的方式,作为官方统一标准。这似乎与我们口中所说的“统一”并不太一样,并没有统一一种文字。书中在对两国的比较方法上,采取了发展的视角。在秦始皇时期,虽然我们也搞过文字的统一。但当时我们作为单一民族政权,考虑问题的视野也仅限于本民族,规定统一的文字只有一种,一刀切似的方法,虽凝聚了汉民族的力量和传承,但同时也把其他民族排除在外了。而在我国的发展中,随着疆域的扩大则出现了多民族共存的政治体制。之前那套唯汉民族的主义理念显然已经过时,尤其是宋朝之后出现了两个少数民族的大一统政权。自打元朝开始我们的官方文字就是多体并存,元朝是六种文字,清朝则是五种文字,到现在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官方标准也还是汉、蒙、壮、维、藏五种并存的状态。从这种比较中,读者可以以发展、变革的观念看待波斯与中国的相同及不同之处。

    《波斯笔记》中,这类惊喜点能引起诸多新的思考,元朝一个横跨亚欧的蒙古帝国,这种多种文字并存的政治制度,会不会是借鉴了古代波斯的政治智慧?此类猜想在这部笔记中时有迸发,让读者在两国比较中寻找到新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