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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名编忆文坛往事

来源: 北京晚报     2019年11月08日        版次: 39     作者:

    张守仁与汪曾祺(右)

    ▌陈梦溪

    近日出版的《名作家记》是《十月》杂志创始人之一、编辑家张守仁先生的最新散文集,记述他与数十位著名作家的交往。在四十余年的文学编辑生活里,围绕文学和作品,他和作家们接触渐深,成为挚友、诤友,情谊深厚。作者记忆力超群,又常年以日记记录点滴,故他笔下所写皆能准确详实,细微处也毫不模糊;他同时是位散文家,书写真挚投入,文采斐然,人事讲述款款道来。当张守仁先生得知笔者是晚报五色土副刊的编辑时很高兴,又聊了些当年在五色土做编辑的往事。

    张守仁出生于1933年,1961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他是《十月》文学期刊创始人之一,从事文学编辑四十余年,被誉为北京文坛“四大名编”之一,编发的《高山下的花环》《张铁匠的罗曼史》《公开的情书》等许多作品,在全国获奖并得到广大读者喜爱。

    张守仁先生今年86岁,四十多年的文学编辑生涯、无数经他手编发的名家名作让他被誉为北京文坛“四大名编”之一。他以八十高龄、花费三年多时间写作了《名作家记》,回忆了与冰心、汪曾祺、孙犁、徐迟、钱锺书、杨绛、王蒙、铁凝、宗璞、史铁生、张贤亮、张洁、骆一禾、陈建功、贾平凹、李存葆、冯骥才、从维熙等诸位作家的交往故事。

    1957年秋,张守仁考入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从武汉到北京东城区原铁狮子胡同1号报到,当时人民大学仅有新闻系、档案系在此上课。在书中《怀念吾师冯其庸》一篇中写到,红学泰斗冯其庸先生是中国古代文学史这门课的老师。“他每次来上课,手里只拿两支粉笔。他的粉笔字极漂亮,每次擦去,我都觉得惋惜。”他细细回忆了冯先生为大家上的第一课,滔滔不绝地阐述自己的治学理念、文学思想,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学生们还沉浸在震撼中,下课铃就响了。

    1961年初,大学毕业的张守仁分配到《北京晚报》副刊“五色土”做编辑。这段故事在书中《邓拓与<燕山夜话>》等篇章中有述。1966年晚报停刊后,他被下放到门头沟山里,1973年回城,分配到北京出版社。《名作家记》序言中张守仁写到:1977 年夏天,我、王世敏、章仲锷仨人,在山东济南南郊宾馆商议出版一本大型文学杂志,以打破封冻的坚冰,吹响文艺的号角,迎接思想解放的新时代到来。王世敏当时是北京出版社文艺编辑室主任。他办事果断,有权调配人力,回京后立即挑选黎汀等人筹备班子,组织稿件,请故宫博物院书法家写刊名。经过一年多策划,《十月》创刊号(当时以书代刊),终于1978年8月问世。这是打倒“四人帮”、“文革”结束后出版的第一个大型刊物,新华社立即播出通稿,将这一重要文学消息昭告全国读者。

    《名作家记》最后一页张守仁写到自己创作的心路:每当长夜无眠、辛勤笔耕之际,我的老伴总在耳边唠叨:“你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头了,早就评上了北京市劳动模范,名声也有了,还值得这样厌寝忘食地拼着老命写作吗?”我沉默不语。如果实话相告,我已八十六岁,进入“黄瓜敲金锣”的耄耋暮年,早已活过了全国人口平均寿命七十六岁的年龄,离世之日不会太久了,因此,要把该做的事抓紧做完。

    张守仁与如今看来“高不可攀”的名作家们识于新时期文学开始的时候,共同成长,建立了深厚的友情,并对作家们的人生与创作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和改变,这在今天看来更加弥足珍贵、令人羡慕。笔者与张老聊起这个话题时,他不胜感慨,“不可能了,不可能了”,当年的作家与编辑的关系无法复制,也很难再有。

    书中许多事情时过久远,但张守仁写得细节丰富,每人的对话都清清楚楚,除了他记忆力惊人外,还有秘密法宝——六十多本日记。他与作家一起出差时常住在一起,彻夜畅谈,谈完大家都去睡了,张守仁躲在卫生间熬夜将这些记在日记里。甚至有作家开玩笑:是不是你口袋里秘密装了个录音机?

    名作家面对几十上百份报刊约稿,常常供不应求,很多时候,好的作品是要靠“抢”来的。那么如何能约到独家的、名家的稿件确有秘诀。张守仁告诉笔者,想要成为一名“编辑家”,首先本身要有很高的文学素养,要熟悉古今中外各种作品,还要有所研究,这样才能和作家对上话。“你的知识丰富、看法独到,这些名作家会主动找你聊天,你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把你当成交流的对手、谈话的知音。”张守仁说,“要跟作家成为好朋友,你要熟悉他(她)的作品、了解他(她)的身世、爱好、性格特点、写作习惯和交友范围,知道什么是他(她)最好的素材,什么是他最难忘的,就写这个,这样才能约到好作品。”不过即使是很出名的作家,如果给出的稿子不好,张守仁也会退稿,不会勉强出版,哪怕多等几年,也要等到满意的稿子。

    张守仁并不是一味地赞颂作家,也没有美化回忆,这是殊为难得的。他甚至一针见血地指出当今文学界部分优秀作家创作力枯竭的重要原因。他坚信前辈孙犁先生所说,“作家们宜散不易聚”,提出“作家们以不住作家大楼为好”,因为整日与作家们朝夕相处,与普通百姓生活便有了隔阂,他认为乘着小轿车看到的生活,和骑着自行车在大街小巷里乱窜看到的,无论是广度、深度,还是真实度,都有着巨大的区别。许多作家成名后做了官,“公务、会议繁忙,也就失去了深入生活的机会,便再也看不到早期那些生活气息浓郁的小说了,心中不免感到遗憾。”

    张守仁对稿件要求严格,对自己同样严格。他不抽一根烟、不喝一口酒,把全部精力放在阅读作品和提高编辑能力上。在他的标准里,编辑自己也要有一定的写作能力,才能充分领悟到作者的原文。虽然看稿子快,但张守仁自信没有漏掉一篇好稿。“一个好的编辑应该有发现新人的责任感,不能因为写得不够成熟,发掘文学苗子是编辑的义务。我国有很多优秀的编辑,比如叶圣陶先生,我把他作为学习的榜样。”张守仁充满激情地说,编辑要思想走在前面,要成为领跑者,跟随者是没有出息的,要永远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只有一流的编辑,才能编出一流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