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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山 静候枯荣

来源: 北京晚报     2019年12月02日        版次: 27     作者:

    杨 葵

    “去年已久——关晶晶作品展”刚刚落幕,我很喜欢那些被冠以“剩山”主题的油画,展览期间去看了两次。

    几年前有人向我推荐关晶晶的作品,通过微信发来一些她作品的高清图。画这种东西真的是非常残酷,即便现在电脑、手机的分辨率已如此之高,可是和站在原作前看,仍然有天壤之别。所以当时看了那些图片后,我并未觉得好,甚至没留下什么印象,这次站在原作前,我看得挺兴奋,可以说入心、入肺,画里的一些东西打动了我。

    首先是“剩山”这个题目,特别耐琢磨。今年年初,我去看鲁迅美术学院一位老教授赵大钧的画展,赵老师八十多岁了,是“鲁美”元老级的人物;现在活跃的中青年画家当中,凡出自“鲁美”者,基本上都是赵老师的弟子。以前赵老师画纯写实,像“鲁西南战役”那种重大的历史题材创作,基本功非常扎实,可到某一年,他突然改画抽象了。他发生转变的那一系列创作有个总题目,“神山”——一个“神山”、一个“剩山”,取向不同,甚至完全相反,这是年龄相差半个世纪的两个油画家对“山”的不同感受,进而形成了不同的表达。有评论家曾论述关晶晶作品中的时间问题,在“神山”和“剩山”两个不同的表达中,有“时间”这个耐人寻味的东西,包括再往上追溯,古人也有对“残山剩水”的表达,或许这就意味着时间的轮回吧。

    其次,关晶晶的作品表面都极其平淡,但又感觉十分热烈,画里潜藏的内容非常丰富。文学艺术评论中有一个烂俗的词叫“张力”,就是这意思。如果是热烈的底子,又一张热脸,那就顺拐了;一张淡定的脸,热烈的底子,会让画变得“壮烈”。前段时间我重读顾随讲的中国古典诗词,他讲了六个不沾佛、道的诗人,比如陶渊明、杜甫、辛弃疾等。顾随先生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论点,他说一沾佛、道,作品可能会写得比较深入,但与此同时,可能因为追求透彻,就失去了“壮美”的可能;你看辛弃疾和杜甫,都是以壮美著称的。另外沾了佛、道之后,作品产量可能会很少;你看辛弃疾和杜甫,不沾佛、道,作品产量巨大。言归正传,我个人认为关晶晶这种“淡面热底”,就不时生出些“壮美”的感觉。淡面就是所谓的“剩”,貌似所谓的禅意,可画的又是山,山意味着“壮美”,是“热底”。

    再有,因为我自己写书法,我在关晶晶的画里看到很多亲切的元素。像一些线条的处理,让我想起小时候跟老师学写字,老师说弧线写起来不能太圆滑,一条弧线如果放大若干倍看,应该是很多细密的圆切线,这才说明笔、墨、纸的劲头互相咬合住了,字就能显得实在。无独有偶,后来我和自己很佩服的一位紫砂专家高振宇聊天,我问他,假如用一句话概括紫砂壶之妙,会是什么?高振宇想了想说:“圆似方,方似圆。”当时听了,我也联想到书法老师说的这句话,突然有“榫卯相合”之感。关晶晶画的虽然是油画,但其中的好多线条就是这样的圆切线,这样的“圆似方、方似圆”,咬合得恰如其分。这一点看似是一个技术问题,实际上能看出艺术家的用心。

    再说用心。仔细看关晶晶的画,会发现画面中留有不少“气口”。抽象绘画常见两种情形,一种是特别满,一种是特别空。满,容易使画面非常封闭;空,容易使画面非常单薄,四面透风。所以要在“满”和“空”之间找一个灵动的度。中国文化所谓的“气”,就是在说这个度,画面必须气息流畅,丰富乃至复杂多变中,让气息流动,留下气口。对艺术家而言,这未必是自觉的选择,但她的用心是疏朗有致、自成气象,所以就自然而然有了这些气口,它们灵动,又逻辑关系严密。

    关晶晶不仅画画,还写诗,展览的入口处是她写的一首诗,有句云:不再确认那些价值和词语/找回最小的我/在寂静的地方/掌一盏心灯/看一丛菊开成画中的样子/向植物学习扎根沃土/静候枯荣。在我看来,“静候枯荣”正是古往今来所谓“剩山”的实质所在,也是描述关晶晶作品的最形象的一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