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时新闻

梦里常回顺义城

来源: 北京晚报     2019年12月02日        版次: 27     作者:

    邓乃刚

    从1960年母亲随刚成立的北京三八鞋厂迁至顺义,到1986年我把她接到海淀,母亲在顺义生活了整整二十六年。这二十六年我每次到顺义,都是来看母亲。

    第一次来顺义时,我刚刚读完初一,只身一人登上了京承线的列车。列车到达顺义火车站时,我早已熟睡,是一位去承德的大哥把我推醒的,并将我托付给在顺义站下车的几位老人。当时的顺义还没有路灯,土路坑坑洼洼,几位老人中有在三八鞋厂工作的,带着我走了三四里黑路,终于把我交到母亲手里。母亲并不知道我会来,搂着我哭了。

    1966年隆冬,赶着“大串联”的一个尾巴,我来北京看望母亲。没想到在顺义遇上了姐姐,她比我胆子大,带我一起去湘西看望早已南下的大哥。第二年春节刚过,我们带着大嫂和刚刚出生的侄子又返回顺义看母亲,母亲抱起不满周岁的小孙子,泪流满面。

    这以后,我在乌盟后山当老师,兜儿里有活钱儿,买得起火车票了,不时会来顺义看母亲。记得1954年母亲刚来北京时,是打算着以后混好了,把全家人都接来,随着进京户口收紧,这种愿望成了空想。1972年父亲去世后,她就想着能弄来一个儿子也好;当时我正吃“官粮”,有城镇户口,母亲认为这是个突破口,加之工友们出主意让求人事科长,她硬着头皮就去了。科长说母亲这样的独身老人在政策上应该给予照顾,费了不少劲,但这件事始终也没有办成。最终,1977年恢复高考,让我插上翅膀,一跃进了北京。

    在北京师院上学的四年,回顺义就更加频繁了。我把在内蒙古上班时抓阄儿买的“红旗”牌自行车托运过来,城里的同学周六下午纷纷打包回家,我跨上我的单车——回家!顺义成了我的“家”。出花园村,经西城、东城,走孙河镇,过温榆河,就进入顺义的地界。脚底生风,车轮飞转,两个多小时后我抵达顺义北街的三八鞋厂宿舍,母亲早就烙好了饼,熬好了粥,在路口等着我……说顺义有个“家”,其实有点儿夸张,直到我上大学那年,母亲才在家属大院的西口有了一间小土房,仅能容下她一人。之前来顺义,我都是挤住在老姨家。老姨一家有三口人,姨父是同年下放来的北京测绘厂的会计,除了老姨,都住在大宿舍里。

    我大学毕业那年,母亲总算住上了像样的房子——三八鞋厂在厂子附近给工人盖了一栋楼,母亲分得一套二居室中的一间。1983年,我女儿上小学了,放暑假时就把她送到奶奶家。七八岁的女儿在这里结交了许多小朋友,他们一起到工厂食堂买包子、买窝头,一起到工人浴室冲淋浴、吃冰棍,久而久之,这里也成了女儿的家。2006年夏,在母亲去世五年后,女儿从美国回来,让我带她回顺义探访她奶奶的旧居。只可惜那间房子成了“某某摄影工作室”,三八鞋厂也面目全非,“服装学校”、“网吧”、“洗车”等五花八门的牌子让人眼花缭乱,唯独没有鞋厂的牌子……

    几十年来,顺义经历了一次次巨大的变化,母亲的旧居以及当年的工厂都消逝在历史的尘埃中。今天,只有老姨还住在顺义,地铁15号线直通她住的居民区,骑不动自行车的我也可以轻松抵达。老姨得了小女儿的济,女婿像待亲娘一样照顾她,快九十岁的人还能自己上下五层楼。

    奥地利诗人里尔克说:“在这个地球上,能使人产生故乡感觉的,不只是那方渗透着血脉的泥土,还有一片能与你心灵相通的天空。”也许这就是我在梦里常回顺义城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