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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剩山 静候枯荣

        杨 葵

        “去年已久——关晶晶作品展”刚刚落幕,我很喜欢那些被冠以“剩山”主题的油画,展览期间去看了两次。

        几年前有人向我推荐关晶晶的作品,通过微信发来一些她作品的高清图。画这种东西真的是非常残酷,即便现在电脑、手机的分辨率已如此之高,可是和站在原作前看,仍然有天壤之别。所以当时看了那些图片后,我并未觉得好,甚至没留下什么印象,这次站在原作前,我看得挺兴奋,可以说入心、入肺,画里的一些东西打动了我。

        首先是“剩山”这个题目,特别耐琢磨。今年年初,我去看鲁迅美术学院一位老教授赵大钧的画展,赵老师八十多岁了,是“鲁美”元老级的人物;现在活跃的中青年画家当中,凡出自“鲁美”者,基本上都是赵老师的弟子。以前赵老师画纯写实,像“鲁西南战役”那种重大的历史题材创作,基本功非常扎实,可到某一年,他突然改画抽象了。他发生转变的那一系列创作有个总题目,“神山”——一个“神山”、一个“剩山”,取向不同,甚至完全相反,这是年龄相差半个世纪的两个油画家对“山”的不同感受,进而形成了不同的表达。有评论家曾论述关晶晶作品中的时间问题,在“神山”和“剩山”两个不同的表达中,有“时间”这个耐人寻味的东西,包括再往上追溯,古人也有对“残山剩水”的表达,或许这就意味着时间的轮回吧。

        其次,关晶晶的作品表面都极其平淡,但又感觉十分热烈,画里潜藏的内容非常丰富。文学艺术评论中有一个烂俗的词叫“张力”,就是这意思。如果是热烈的底子,又一张热脸,那就顺拐了;一张淡定的脸,热烈的底子,会让画变得“壮烈”。前段时间我重读顾随讲的中国古典诗词,他讲了六个不沾佛、道的诗人,比如陶渊明、杜甫、辛弃疾等。顾随先生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论点,他说一沾佛、道,作品可能会写得比较深入,但与此同时,可能因为追求透彻,就失去了“壮美”的可能;你看辛弃疾和杜甫,都是以壮美著称的。另外沾了佛、道之后,作品产量可能会很少;你看辛弃疾和杜甫,不沾佛、道,作品产量巨大。言归正传,我个人认为关晶晶这种“淡面热底”,就不时生出些“壮美”的感觉。淡面就是所谓的“剩”,貌似所谓的禅意,可画的又是山,山意味着“壮美”,是“热底”。

        再有,因为我自己写书法,我在关晶晶的画里看到很多亲切的元素。像一些线条的处理,让我想起小时候跟老师学写字,老师说弧线写起来不能太圆滑,一条弧线如果放大若干倍看,应该是很多细密的圆切线,这才说明笔、墨、纸的劲头互相咬合住了,字就能显得实在。无独有偶,后来我和自己很佩服的一位紫砂专家高振宇聊天,我问他,假如用一句话概括紫砂壶之妙,会是什么?高振宇想了想说:“圆似方,方似圆。”当时听了,我也联想到书法老师说的这句话,突然有“榫卯相合”之感。关晶晶画的虽然是油画,但其中的好多线条就是这样的圆切线,这样的“圆似方、方似圆”,咬合得恰如其分。这一点看似是一个技术问题,实际上能看出艺术家的用心。

        再说用心。仔细看关晶晶的画,会发现画面中留有不少“气口”。抽象绘画常见两种情形,一种是特别满,一种是特别空。满,容易使画面非常封闭;空,容易使画面非常单薄,四面透风。所以要在“满”和“空”之间找一个灵动的度。中国文化所谓的“气”,就是在说这个度,画面必须气息流畅,丰富乃至复杂多变中,让气息流动,留下气口。对艺术家而言,这未必是自觉的选择,但她的用心是疏朗有致、自成气象,所以就自然而然有了这些气口,它们灵动,又逻辑关系严密。

        关晶晶不仅画画,还写诗,展览的入口处是她写的一首诗,有句云:不再确认那些价值和词语/找回最小的我/在寂静的地方/掌一盏心灯/看一丛菊开成画中的样子/向植物学习扎根沃土/静候枯荣。在我看来,“静候枯荣”正是古往今来所谓“剩山”的实质所在,也是描述关晶晶作品的最形象的一个词。

  • 有兴趣 才快乐

        刘奎章

        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天,傍晚去找发小儿“兴趣男”。为什么管发小儿叫“兴趣男”呢?因为在我们几个从小长到大的伙伴中,貌似他混得最不好:开出租车,活儿又苦又累,早早成了“大虾米腰”;聚会时,他也常常是被大伙儿攻击和取笑的对象。但他一直都很淡定:“面子就是吹牛皮,给自个儿找累。”他把很多精力都放在了生活上。这不,在他家里,到处都是鼓捣各种“生活菜”的坛坛罐罐,因为他爱鼓捣这些菜,我才叫他“兴趣男”。

        秋将尽、冬将来,兴趣男又“开练”了:他坐在大铝盆前,盆里浮着泥汤,只见他一只手攥着一把磨小了的菜刀,一只手从泥汤里抓起一个芥菜。我调侃着说道:“又喝好了,摸‘脑袋’呢?”“你们拿侃大山当一乐儿,我这小打小闹也有滋味。”兴趣男半调侃半回击着说。“你不嫌麻烦啊?买点儿吃得了。再说了,现在都讲究吃淡,谁还吃这么多咸菜?”“你不吃?哪年你少拿了?你们这些人,吃着还嫌弃着。咱腌的菜吃着放心,干净还没杂味。”我挺好奇:“打小儿你就鼓捣这些,腌菜有什么诀窍吗?”“靠经验,别烦。”正说着,兴趣男放下手里刚削了一刀的芥菜——

        “这个芥菜不能要了,有小黄点。”

        “我看挺白的。就这么一点,你敢断定芥菜有问题?”

        “这就得凭经验了,不信我切开你看看。”正说着,兴趣男不由分说一刀切开。

        我看了一眼,觉得没什么问题:“这不挺白的吗?”

        “不行,如果有小黄点,一腌就会苦的。将来没法吃不说,与这缸菜一起腌一个冬天,还会对别的菜有影响。”

        “有你说得那么邪乎?那大芥菜要有黄点你也扔?”我有点疑惑地问。

        “那不会含糊。这大个儿的是蔓菁,小个儿的是芥菜。”兴趣男指着盆里那些已经削完的青疙瘩说,“蔓菁糠,口感差点;芥菜瓷实,吃着很脆。”

        “我连蔓菁和芥菜还分不清呢,真得向你请教请教。”我说话的语气中少了些调侃,开始变得诚恳。

        兴趣男自信地聊开了:“芥菜洗净放在柳条筐里,控干水后在缸里码好,加水,漫过上面的菜就行,再按百分之十三的比例撒盐;如果腌得多,就分层撒盐。到了冬至要倒缸,最好倒两回缸,把腌菜取出来,将盐水搅匀,将上面的菜放到下面,下面的菜放到上面,同时也让它出出囊气,春节的时候就能吃了……”

        “激酸菜的讲究也多吧。”我插话。

        兴趣男指着那些坛坛罐罐:“激酸菜还得是芥菜樱。把芥菜用礤子擦成丝,芥菜樱切好,放上花椒,这样激的酸菜别有一番风味。马上立冬,该砍大白菜了,用大白菜激酸菜也有讲究,为什么有的人激的酸白菜不脆,总是黏糊糊的?因为白菜在过热水时没掌握好火候。当然还能‘冷酸’,就是时间长,酸得慢。正宗的酸白菜应该是酸、甜、脆。”

        “你弄这么多花样,何年何月才能吃完?”我有点不解。“嘿,谁要给谁点儿。有人说过,‘不要别人一找你就以为别人在利用你,你有价值才找你’。”

        转念一想,还真是这样。人有兴趣,自然快乐。

  • 吃茶养寿

        能 婴

        钱易,字希白,《宋史·钱易传》称他“才学瞻敏过人,数千百言,援笔立就”。钱易的诗书画和佛学的功底都很深厚,著有“《金闺》、《瀛州》、《西垣制集》一百五十卷,《青云总录》、《青云新录》、《南部新书》、《洞微志》一百三十卷”,可说是著作等身了。在《南部新书》里,记载了一个“吃茶养寿”的故事:

        大中三年,东都进一僧,年一百二十岁。宣皇问:“服何药而至此?”僧对曰:“臣少也贱,素不知药性。本好茶,至处唯茶是求。或出,亦日遇百余椀,如常日,亦不下四五十椀。”因赐茶五十斤,令居保寿寺。

        这个故事的大意是说,唐宣宗李忱好服长生丹药,他问一位一百二十岁的老和尚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老和尚回答,我就是一个贫贱之人,哪里懂得药性?养生不需要吃药,多喝茶就可以了。

        当代作家杨绛曾著有短文《喝茶》,结尾一段说道:

        唐玄宗时,东都进一僧,年百三十岁,玄宗问服何药,对曰,“臣少也贱,素不知药,惟嗜茶”。因赐名茶五十斤。

        虽然文字小有出入,但毫无疑问都源自钱易。《南部新书》共十卷,计八百余条,所述多为唐代或五代的文人轶事,后来收入清乾隆时编集的《四库全书》。听许嘉璐先生说,近人通读过《四库全书》的,大概只有余嘉锡先生一人,不知余先生读《四库全书》时是否注意到了这个小故事,进而更爱喝茶。

  • 梦里常回顺义城

        邓乃刚

        从1960年母亲随刚成立的北京三八鞋厂迁至顺义,到1986年我把她接到海淀,母亲在顺义生活了整整二十六年。这二十六年我每次到顺义,都是来看母亲。

        第一次来顺义时,我刚刚读完初一,只身一人登上了京承线的列车。列车到达顺义火车站时,我早已熟睡,是一位去承德的大哥把我推醒的,并将我托付给在顺义站下车的几位老人。当时的顺义还没有路灯,土路坑坑洼洼,几位老人中有在三八鞋厂工作的,带着我走了三四里黑路,终于把我交到母亲手里。母亲并不知道我会来,搂着我哭了。

        1966年隆冬,赶着“大串联”的一个尾巴,我来北京看望母亲。没想到在顺义遇上了姐姐,她比我胆子大,带我一起去湘西看望早已南下的大哥。第二年春节刚过,我们带着大嫂和刚刚出生的侄子又返回顺义看母亲,母亲抱起不满周岁的小孙子,泪流满面。

        这以后,我在乌盟后山当老师,兜儿里有活钱儿,买得起火车票了,不时会来顺义看母亲。记得1954年母亲刚来北京时,是打算着以后混好了,把全家人都接来,随着进京户口收紧,这种愿望成了空想。1972年父亲去世后,她就想着能弄来一个儿子也好;当时我正吃“官粮”,有城镇户口,母亲认为这是个突破口,加之工友们出主意让求人事科长,她硬着头皮就去了。科长说母亲这样的独身老人在政策上应该给予照顾,费了不少劲,但这件事始终也没有办成。最终,1977年恢复高考,让我插上翅膀,一跃进了北京。

        在北京师院上学的四年,回顺义就更加频繁了。我把在内蒙古上班时抓阄儿买的“红旗”牌自行车托运过来,城里的同学周六下午纷纷打包回家,我跨上我的单车——回家!顺义成了我的“家”。出花园村,经西城、东城,走孙河镇,过温榆河,就进入顺义的地界。脚底生风,车轮飞转,两个多小时后我抵达顺义北街的三八鞋厂宿舍,母亲早就烙好了饼,熬好了粥,在路口等着我……说顺义有个“家”,其实有点儿夸张,直到我上大学那年,母亲才在家属大院的西口有了一间小土房,仅能容下她一人。之前来顺义,我都是挤住在老姨家。老姨一家有三口人,姨父是同年下放来的北京测绘厂的会计,除了老姨,都住在大宿舍里。

        我大学毕业那年,母亲总算住上了像样的房子——三八鞋厂在厂子附近给工人盖了一栋楼,母亲分得一套二居室中的一间。1983年,我女儿上小学了,放暑假时就把她送到奶奶家。七八岁的女儿在这里结交了许多小朋友,他们一起到工厂食堂买包子、买窝头,一起到工人浴室冲淋浴、吃冰棍,久而久之,这里也成了女儿的家。2006年夏,在母亲去世五年后,女儿从美国回来,让我带她回顺义探访她奶奶的旧居。只可惜那间房子成了“某某摄影工作室”,三八鞋厂也面目全非,“服装学校”、“网吧”、“洗车”等五花八门的牌子让人眼花缭乱,唯独没有鞋厂的牌子……

        几十年来,顺义经历了一次次巨大的变化,母亲的旧居以及当年的工厂都消逝在历史的尘埃中。今天,只有老姨还住在顺义,地铁15号线直通她住的居民区,骑不动自行车的我也可以轻松抵达。老姨得了小女儿的济,女婿像待亲娘一样照顾她,快九十岁的人还能自己上下五层楼。

        奥地利诗人里尔克说:“在这个地球上,能使人产生故乡感觉的,不只是那方渗透着血脉的泥土,还有一片能与你心灵相通的天空。”也许这就是我在梦里常回顺义城的原因吧……